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写好的章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按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石子昂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出来,在石子昂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子昂说:“你忙完了?”
谢易说:“忙完了。”
石子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口茶,说:“广昌县的春天,比饶州府长。”
“嗯。”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体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流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色的鬃毛裂开,碎石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质地。
缝隙里透出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石头本身。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墨临正在出来。
石麒麟的头部彻底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瘦高,穿着一件青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眼里放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下了桌沿。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青黑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滑。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谢易说:“墨临出来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进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子里晒被子,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带青的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挺带着一股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进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头看他:“这椅子太矮了。”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实了每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重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弯曲、可以合拢的十指。
“你能现身了?”谢易问。
墨临:“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见我,这样省事。你不用向你爹还有县衙里的人解释我是谁,也不用特意编一个身份来圆谎。”
说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谢老九正在树下晾被子,从窗口能看见他弯腰抖开被单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人。
谢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临说:“当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适。”
谢易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爹炖了汤。你要喝吗?”
墨临点头:“喝,你端进来吧。”
谢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汤放在签押房的桌上。墨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墨临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碗汤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里想象过的那种。
五百多年了,他想过很多次人间的食物是什么滋味,虽然过去在义庄,谢老九也曾在逢年过节给他供奉过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气,并没有用这具身体实际品尝过。如今当他真正亲口喝到这碗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描述。
过了半晌,他放下碗说:“我有五百多年没喝过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