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且先坐一会儿,我去吩咐小厮烧些热水来,待会儿我再服侍您擦拭净身。”
谢华凌轻轻颔首应下。
她身上这身软绸常服方才更换不久,还干净得很。可她素来洁癖敏感,方才在外用膳时不可避免地沾染饭菜烟火气,哪怕旁人闻不出半点异味,她也浑身不适,断然不肯直接躺卧到床榻上。
于是她侧身坐在一只原木矮凳上,纤手从随身书匣中抽出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慢悠悠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帆布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夜风裹挟凉意闯入帐内,一阵脚步声直直逼近身前。
谢华凌没抬头,还以为是棠梨回来了,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笑意,可刚抬眸,入目的却是赵绥那张棱角冷硬、线条凌厉的侧脸。
眼底欢喜一瞬尽数褪去,她敛去所有神色,语气疏离:“你来做什么?”
赵绥脚步顿在帐中,狭长鹰眼扫过焕然一新的营帐,眸底掠过明显讶异。
新进门的新妇有多讲究他心里自然清楚,因此在兵士们搭建营帐时,他还特意让跟随他多年的长随亲自负责,务必要干净整洁一些。
至于更精细的,赵绥想不到,便也没做。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与之前大相径庭的营帐,好似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谢华凌在京城的深闺。
不,回门那日他曾不顾谢华凌的阻止,去过一次她出嫁前的闺房,比现在还要奢华精致数倍。
他眸光落向轻纱围起的卧榻,语气平直坦荡,理所当然开口:“自然是来睡觉。”
他们是夫妻,理应当同床共枕。
可谢华凌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了。
自出城门后,她头一回认真端详赵绥。
眼前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行军时自然是方便,可现下站在这里,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格格不入感极强。
活像个夜闯深闺的江湖大盗。
最重要的是,他在外跑了一整天,尽管离了好几步的距离,谢华凌也清晰地嗅到了赵绥身上的尘土浊气。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眉眼蹙紧,唇瓣抿紧,音色又脆又厉,咬牙切齿出声:“滚出去!”
赵绥抬帘的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沉沉锁住她,声线压低,压迫感极强:“你说什么?”
谢华凌扬着纤细脖颈,又娇又傲,完全不怵他:“我说滚出去。你身上脏得很,不准碰我的床,分毫都不行。”
赵绥眼底难得浮出错愕,眸色微睁,语气几分不可置信:“你嫌弃我?”
看他这般仿若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谢华凌反倒被气得失笑,杏眼盛满不耐,直白回击:“不然呢?你身上有多脏自己看不到吗,我难道不应该嫌弃你吗?”
她自己都没直接上床呢,要是赵绥今天敢碰那床榻一根手指头,谢华凌宁愿在帐中坐一晚上,都不会再躺上去睡。
而且等到明日,还得把床上所有褥子都扔掉!
赵绥身形微顿,动作骤然停住,幽深墨眸盛满错愕。
他本没打算直接上床,只是有些好奇帘帐内的床榻被收拾成了什么模样,可谢华凌剧烈的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反骨。
赵绥眸光沉了沉,非但没有收手后退,反倒反手一把撩开床帘,长腿抬步,径直往榻边踏进一步,冷笑:“我今日还偏要在这里睡了。”
谢华凌瞳孔微缩,满眼惊愕地望着他的动作。眼见男人微微弯腰,身形下沉,好似下一秒就要坐下去,积攒了整整一日的委屈轰然涌上心头。
滚烫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白皙脸颊不停地下坠,谢华凌的喉间溢出几声委屈的呜咽,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正吵着架呢,谢华凌不想哭的,不然显得自己太弱了似的,可眼泪擦了又擦,半张帕子都浸湿了,还是擦不尽。
她不想让赵绥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当即转身,背对着他。
她单薄纤瘦的肩背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咽啜泣的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赵绥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地站着,心底那点逆反心气瞬间消散一空。
他薄唇紧抿,指尖局促蜷起,下意识低声放软语气解释:“我只是逗逗你,没想真的上床……”
可这话被谢华凌的哭声盖住,谢华凌完全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却不肯相信这番说辞,总而言之,谢华凌没有半点反应,不仅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赵绥身为她的夫君,本应该心疼她、照顾她,可他反而把她气哭,一点贵公子的风度都没有。
不知礼数的粗鲁武夫,本就配不上她的出身,若非皇上赐婚,她是说什么都不肯嫁的。
建兴帝是为了拉拢旧臣才指婚,可若是她和赵绥成了怨偶,说不准更不利于朝堂的和谐,若真有那日,指不定建兴帝会同意她与赵绥和离。
谢华凌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最后只化作一个坚定的念头:她一定要与赵绥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