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顺把麻袋拎到坡脚空地上,找了个远离水渠的位置放着,又回来用盐水搓手搓剪子。
周晚穗从山脚走过来,蹲在那垄病椒旁边看了好一阵子。
黄斑没有扩散到邻近的垄,几棵病椒之间倒是全染上了。叶子上的黄斑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叶背的暗褐色纹路已经连成一片。她问老钟头火石镇那年是怎么控制住的。
「没控制住。火石镇的辣椒田是连片的,一染全染了。后来是把整片田的土翻了一遍,晾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换种豆子才把地养回来。不过那年火石镇的源是从别处传进来的。有人从外县买了一批带土的苗,苗根里夹了椒瘟的菌丝,种下去不到十天就作了。跟咱们这个不太一样。咱们的苗是老覃自己育的,没有从外面进过带土的苗,菌丝不从苗上来。」
「那从哪来。」
老钟头蹲下去,用手扒开病椒根部的土。
黑土下面几寸深的地方,土色微微白,不是黑土本来的颜色。
他把那层白的土挖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凑近闻了闻。
「这是碱硝。坡地新开,土层底下埋着老矿粉,雨一泡就泛上来。辣椒叶子碰到碱硝水就烧出黄斑,乍一看跟椒瘟一模一样。味道带苦。椒瘟是真菌感染,碱硝是矿物灼伤,两种病的病征相似但病因完全不同。椒瘟是土里含菌,必须隔土翻晒。碱硝只伤表层根系,换掉薄土就可以再种。」
他说碱硝只在坡顶这几尺薄土下才有,挖掉一层覆上外运的新土就没事了。
周三顺把扁担重新挑起来。
「那这几棵病椒到底是不是椒瘟。」
「不是。」老钟头站起来,「碱硝灼伤的叶片只在边缘黄,叶脉不黑。你刚才看见的暗褐色纹路是泥土里的矿粉沾上去的,拿水一冲就掉。椒瘟的叶子从叶脉往外黑,叶脉是黑的,茎秆也是黑的。这几棵的茎秆还是青的,没有变黑的迹象。」
他拨开一棵病椒的茎秆低处,让大家看秆上的表皮。青的,没有变黑的迹象。
周晚穗让周三顺把坡顶那几垄薄土连根刮掉一层,从河滩地运几车新土覆上去,再重新补种辣椒苗。
她又问老钟头这批补种的苗赶不赶得上秋收。
老钟头想了想,说赶不上秋收,但能赶上冬储。
冬储辣椒做辣酱比秋辣椒更香,因为霜打过的辣椒辣味更浓,水分更少。
他说完把摘好的几筐辣椒先运下山,又蹲在坡顶拿了根树枝在新土层上划出了补种的垄位。
当天晚上,作坊里点着两盏油灯。
柳婶把老覃送的那包干辣椒掰开一颗丢进正在翻滚的卤水锅里。
辣味从锅沿冲上来,和卤料的咸香搅在一起,灶房里弥漫着一股又香又呛的气味。
春草在旁边切辣椒末,辣味呛得她眼泪直流,但她手上一点没停。
切好的辣椒末堆在案板上,红艳艳地冒着辣气。
柳婶拿起大铁勺在锅里翻了两下,蒸汽从锅口升起来。
「这批辣椒够劲。比去年那批至少高了三成辣度。府城的老主顾们怕辣,但也嫌不辣的不过瘾。这批辣酱得在罐子上加一行字。」
「加什么。」
「特辣。用料加倍,用量减半。」
春草擦了把眼泪,在旁边应了一句早该做特辣了,上回那个从襄州来的客商嫌咱们辣酱不够劲,说襄州人吃东西比府城口味重。
柳婶说那这批特辣先供襄州,让韩会那边先试水。
老钟头连夜把碱硝土样装进竹筒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