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从前在拢翠居,苏瑾每日不知要说多少遍“是”、“奴婢明白”、“小姐恕罪”。
&esp;&esp;声音总是低顺的,温驯的,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敛在那副完美的奴婢面具之下。
&esp;&esp;可此刻,站在牢门之外的这个人,用同样不高的音量,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esp;&esp;那声音里没有了刻意压低姿态的柔软,却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跋扈。
&esp;&esp;它只是平稳的,笃定的,像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像秋日沉静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却自有其不可动摇的深度。
&esp;&esp;和林清韵记忆中的某些片段奇异重合。
&esp;&esp;没有哀求,没有命令。只是平静地告知。
&esp;&esp;开门。
&esp;&esp;狱卒犹豫了仅仅一息。
&esp;&esp;或许是被那平静语气下的某种东西慑住,或许是认出了她身后侍卫的服色与腰牌。
&esp;&esp;他最终摸出腰间那串沉重的钥匙,找到对应的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esp;&esp;“咔嗒。”
&esp;&esp;锁簧弹开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esp;&esp;紧接着,是生锈门轴被推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长音。
&esp;&esp;沉重的铁栅门,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esp;&esp;苏瑾将手中的素纱灯笼,递给身后提着食盒的内侍。
&esp;&esp;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迈步,跨过了那道低矮却象征着自由与牢笼的门槛。
&esp;&esp;一步,踏入了牢房之内。
&esp;&esp;她是阶下囚,镣铐加身,囚衣肮脏,蜷缩在角落,是待宰的羔羊。
&esp;&esp;苏瑾是自由身,衣衫素净,步履从容,手持令狱卒开门的权限,是这片黑暗牢狱中,一道格格不入的,温暖的光。
&esp;&esp;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铁环磨破,鲜血混着铁锈,狼狈不堪。
&esp;&esp;苏瑾的双手空空如也,指节干净,刚刚还提着一盏为她照亮黑暗的灯笼。
&esp;&esp;如此悬殊的境遇,如此颠倒的位置。
&esp;&esp;可当苏瑾真正走进来,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时,林清韵心中翻涌而上的,竟不是预想中的怨恨,屈辱或不甘。
&esp;&esp;而是一种比那些都要复杂千百倍的情绪。
&esp;&esp;巨大的委屈,瞬间决堤的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可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esp;&esp;她看到苏瑾,就想哭。
&esp;&esp;不是因为这牢狱可怕。
&esp;&esp;不是因为这遭遇不公。
&esp;&esp;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esp;&esp;是她在这无边黑暗、冰冷绝望的囚笼里。
&esp;&esp;唯一一个她不必害怕去见到的人。
&esp;&esp;甚至是。
&esp;&esp;唯一一个,她此刻内心深处,隐秘地期盼着能见到的人。
&esp;&esp;苏瑾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esp;&esp;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esp;&esp;近到林清韵能看清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熟悉的皂角清气,混合着牢房外带来的、一丝夜风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