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离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esp;&esp;林清韵送走管事,转身就去翻那只装衣裳的小藤箱。
&esp;&esp;月白的素衣有两件。
&esp;&esp;一件今早刚换上,还算平整。
&esp;&esp;另一件昨儿洗的,挂在廊下,还没干透,摸上去潮潮的、凉凉的。
&esp;&esp;她将两件衣裳都拎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esp;&esp;最后,还是选择了身上这件。
&esp;&esp;只是将衣襟重新理了理,袖口抚了又抚,恨不得将每一道褶痕都熨平。
&esp;&esp;然后,她坐到铜镜前,将头上本就梳得整齐的发髻,拆了。
&esp;&esp;一缕一缕,重新梳理,挽起,用那根唯一的素银簪子,更加仔细地固定好。
&esp;&esp;对着模糊的镜面,左看,右看。
&esp;&esp;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esp;&esp;是发髻不够端正?
&esp;&esp;还是衣领有一丝不平?
&esp;&esp;镜子里的人,脸颊浮着两团淡淡的、不正常的绯红。
&esp;&esp;像是被春日的暖阳久久晒过。
&esp;&esp;她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脸颊。
&esp;&esp;那红晕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明显了些,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esp;&esp;她瞪着镜中那个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傻气的自己,低声,几乎是咬着牙,骂了一句。
&esp;&esp;“没出息。”
&esp;&esp;未时差一刻,她便已经站在正院书房门口了。
&esp;&esp;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不停地擂动。
&esp;&esp;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握在一起,微微发抖。
&esp;&esp;门,虚掩着。
&esp;&esp;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墨香,和一缕宁神的沉水香气。
&esp;&esp;那是苏瑾书房里常年不散的气息,沉静,内敛,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esp;&esp;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esp;&esp;然后,推开了门。
&esp;&esp;“吱呀。”
&esp;&esp;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廊下,格外清晰。
&esp;&esp;苏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迭写满蝇头小楷的公文。
&esp;&esp;闻声,她抬起头。
&esp;&esp;目光在门口那个有些僵硬的身影上扫过,很快,几乎不带停留。
&esp;&esp;然后,又落回了手中的纸面上。
&esp;&esp;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esp;&esp;“案上这几份,需誊两份副本,一份送吏部,一份存档。”
&esp;&esp;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文字上,补了一句。
&esp;&esp;“你小楷尚可,就在这里写吧。”
&esp;&esp;书案一侧,已备好了一张略矮些的小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砚台、墨锭、一沓裁好的官用宣纸,以及几管粗细不一的狼毫笔。
&esp;&esp;林清韵应了声,声音有些发紧。
&esp;&esp;她走过去,在那张小案前端正地坐下。
&esp;&esp;先是磨墨,手有些抖,加水时差点多了,连忙又加了些墨锭用力磨。
&esp;&esp;然后,铺开纸张,用镇纸压好。
&esp;&esp;她誊抄过一次,本不该陌生。
&esp;&esp;可此刻,苏瑾就坐在对面,不到叁步的距离。
&esp;&esp;午后明亮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她挺直的脊背、低垂的侧脸,清晰地投在身后洁白的墙壁上,形成一道沉静而专注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