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浑身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esp;&esp;却觉得,这冷,恰到好处。
&esp;&esp;像是一种迟来的惩罚,也像是一种清醒的提醒。
&esp;&esp;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沿着回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esp;&esp;路过水井,她停了下来。
&esp;&esp;用力打上一桶沁骨冰凉的井水。
&esp;&esp;然后,她将整张哭得狼狈不堪发烫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esp;&esp;冷水激得她浑身猛地一抖,所有的神经都在尖叫。
&esp;&esp;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灼热、仿佛要爆炸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esp;&esp;她对着水桶中不断晃动的、苍白的、陌生的倒影,看了很久。
&esp;&esp;然后,她用冰凉湿漉的手,将散乱粘在脸颊的发丝,一缕一缕,重新绾好,别在耳后。
&esp;&esp;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esp;&esp;没有了家,没有了父母,没有了身份,没有了过去的一切。
&esp;&esp;除了这身承自父亲的、曾经以为高贵、如今只觉肮脏的骨血。
&esp;&esp;和这份姗姗来迟、却沉重如山、足以将她活活压垮的记忆与罪孽。
&esp;&esp;记忆,需要行动来安放。
&esp;&esp;罪孽,需要痛苦来抵偿。
&esp;&esp;否则,它会将她活活地压垮、吞噬,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esp;&esp;她沉默地、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将自己投入苏府最琐碎、最耗费力气、最无人愿意沾手的劳作之中。
&esp;&esp;苏府的下人起初惊惶不安,纷纷推拒。
&esp;&esp;“姑娘,这些粗活自有杂役……”
&esp;&esp;管事也几番面带难色地劝阻。
&esp;&esp;她从不争辩,也很少说话。
&esp;&esp;只是抬起那双因为熬夜、劳累、哭泣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
&esp;&esp;然后,用行动,无声而坚决地表示拒绝。
&esp;&esp;她需要这些。
&esp;&esp;需要这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来抵消、来麻痹心底那灭顶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罪恶感。
&esp;&esp;需要这双曾经娇生惯养、如今却甘愿受苦、变得粗糙起茧的手,去笨拙地、绝望地“理解”另一个人曾经经历的、日复一日的、无声的磋磨与苦难。
&esp;&esp;她在用自己这具曾经被锦衣玉食供养、如今却甘愿投入尘埃与苦役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esp;&esp;去丈量,去体验,去感同身受地触摸,苏瑾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血与汗、屈辱与沉默的路。
&esp;&esp;手上的薄茧,越来越厚,硬得像一层粗糙的铠甲。
&esp;&esp;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腰劳作,时常酸麻疼痛得直不起来。
&esp;&esp;疲惫到极致,躺下便能瞬间坠入一片无梦的、深沉的黑暗,再也无力去想任何事情。
&esp;&esp;但是,她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与疲惫中,竟然找到了一丝可悲的、让她能够暂时喘息的安宁。
&esp;&esp;仿佛只有这样,只有让自己也沉浸在肉体的苦楚之中,她才能稍稍地靠近那个人的过去,才能在那片由她亲手造成的、血污淋漓的阴影之下,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喘息的资格。
&esp;&esp;铜镜前,对镜描眉、轻拈金钗的那双手,早已死去。
&esp;&esp;葬在了相府倾覆的那一夜,葬在了阴冷的牢狱之中。
&esp;&esp;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一双在冰冷的井水与粗糙的麻布之间,笨拙地、沉默地,学着忏悔,学着赎罪,学着用疼痛去理解另一个人的痛楚的手。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