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口回道,“你说”
其实,他想问什么我大抵都能猜出来
“你既耗费灵力送我们回溯过往,本意该是为了从源头阻止同命锁煞阵成型才对
方才在督军府厢房之中,你明明可以杀了那黑袍妖道,或是废掉他一身邪法修为,从根源上解决同命锁煞阵的形成
可你只一语道破他作为棋子的宿命,便带着我们抽身而归,在下实在愚钝,揣摩不透柳家主这般行事的用意”他抬眸直视着我,眼底满是困惑
我垂眸冷眼淡淡扫过他,眸光清冷无波,周身萦绕的淡金灵力缓缓收敛,语气淡漠疏离,无意过多赘述缘由,
“我不喜欢解释,只问你一句,同命锁煞阵形成的原因,你们都知道了吧?”
杨佑礼闻言神色一僵,脸颊微微烫,目光不自觉躲闪,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
回溯过往亲眼见证了万贞儿凄惨遭遇,被丈夫背叛,被杨叶两家先祖设计害死亲生骨肉,这些都是杨叶两家先祖造下的孽啊
思及此处,一时心虚气短,说话都磕磕绊绊,
“知……知道了……”
“因果已知,破阵就容易多了”
我随口落下一句,不再搭理面露愧色的杨佑礼,旋即移步至祠堂供桌正中央,凝神运转灵力,脚下即刻出现了泛着金芒的八卦阵图腾
我左脚微动,轻轻踏在八卦图腾的点位上,右脚后移半步,周身金白二色道韵灵光顺着周身经脉流转体外,双手自丹田前方缓缓抬起,左手捏阴诀覆于下腹,右手竖中指、无名指蜷曲,食指与小指笔直相翘结成引魂印,唇瓣轻启,低声诵念引魂诀,
“天地开冥,阴阳分途,阵锁孤魂,灵符引途;以道为媒,以香为引,破煞开笼,现原身,律令!现!”
随着咒文一字一字落地,供桌上袅袅升起的线香烟雾骤然一改散漫飘荡的模样,化作丝丝缕缕银白细线,顺着我的指尖印诀飞汇聚,半空凭空浮现一圈圈环形淡青色符文,符文绕着整个同命锁煞阵的阵基不断旋转,阵阵阴寒雾气自祠堂地面阵法纹路缝隙丝丝缕缕向外翻涌,周遭烛火骤然剧烈晃动,火光忽明忽暗,祠堂内温度骤然下降数分,牌位影子在墙面扭曲晃动,平添几分阴森
伴随着符文震鸣,阵法正中最深处阵眼的位置上黑气翻滚不休,一道单薄虚幻的人影被层层黑气裹挟,自地底阵心一点点挣扎着浮出
正是被困在阵眼之中百年之久的万贞儿
万贞儿的魂体半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一身民国时期的红色旗袍裙早已被阵中煞气腐蚀得边角褴褛,裙衫布满黑的血渍,丝丝缕缕阴寒黑气缠绕在衣料缝隙
满头乌黑长散乱披散肩头,几缕枯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面上遍布深浅交错的淤痕,是在阵眼中饱受煞气折磨留下的印记
一双眸子漆黑空洞,眼底盛满积攒百年的刻骨怨毒,眼尾泛着浓重乌青,唇瓣乌黑干裂,周身魂体忽明忽暗,受阵法煞气滋养,身形萦绕厚重黑煞之气,怨气化作细碎黑丝不停四下窜动,所过之处,案上烛火尽数噼啪作响,牌位轻轻震颤
刚挣脱阵眼的束缚的她,周身怨气扑面而来,整个祠堂瞬间被浓重的悲怨戾气笼罩
我抬眸静静凝视着悬浮半空、怨气滔天的万贞儿,语声沉稳冷冽,字字清晰响彻祠堂,
“万贞儿,百年仇怨纠缠不休,受你诅咒拖累,杨叶两家世代人丁凋零,血脉日渐稀薄,当年他们造下恶果早已代代偿还,缠绕百年的执念,也该到此放下了”
万贞儿空洞的双目瞬间迸出浓烈戾气,周身黑煞之气骤然暴涨,尖利的悲戚怒音在祠堂来回回荡,震得木牌微微颤动,
“放下?!凭什么放下?!
我和我儿惨死,满腔冤屈无处昭雪,我定要杨叶两家满门死绝、血脉断绝,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小道姑,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儿!”
见她深陷仇恨冥顽不灵,半点没有醒悟悔改之意,我眉峰一蹙,唇边溢出一声冷嗤,身形如清风般闪身至供桌香案之前,
案头摆放着一支锋颖饱满的狼毫笔,一旁的墨碟里盛放着调和好的朱砂鸡血墨,墨色赤红粘稠
我指尖攥紧狼毫笔笔杆,笔锋朝下浸入墨碟,笔尖蘸满浓稠的朱砂鸡血墨,墨珠顺着笔锋微微下坠却凝而不落
手腕凌空悬在半空,凝神聚气,丹田灵力顺着手臂源源不断汇入笔尖,指尖金芒顺着笔毫流淌,凌空落笔
手腕快慢错落转折,笔锋在空中横竖勾挑,赤红墨色脱离笔尖,在半空凝作实体符纹,先是起笔一道敕令开,接连勾绘锁怨、化煞、渡厄三道符文纹路,符身边角辅以接引往生的云纹咒印,落笔顿挫间道道赤色灵光顺着符文边缘流转,符体越画越大,约莫半人高矮,
符文成型的瞬间,符面骤然迸刺目赤红金光,阵阵净化道韵席卷四方,周遭缠绕万贞儿的黑煞怨气被金光灼得滋滋冒烟、不停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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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咒彻底成型的刹那,我手腕猛然向前一送,整道赤色符箓裹挟磅礴净化之力破空飞出,直直印在万贞儿飘荡的魂体心口
只听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响彻整座叶家祠堂,万贞儿浑身黑气遇符火飞消融,魂体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透明单薄
她双目写满不甘与惶恐,手脚不停徒劳挣扎,凄厉的哀嚎断断续续消散在空气里,身上残破红色旗袍一点点化作细碎黑雾
不消片刻,庞大的怨魂被符箓净化消解,所有怨念烟消云散,原地只余下一缕细碎莹白微光,顺着祠堂天窗飘向夜空,百年诅咒就此彻底破除,祠堂内翻滚着的阴寒煞气缓缓散尽,摇晃的烛火重新安稳燃烧,周遭阴冷的气息尽数褪去,恢复了祠堂该有的肃穆静谧……
杨佑礼与叶淑媚皆是怔怔望着半空消散的微光,神色复杂,愧疚、释然、唏嘘各色情绪交织在眼底,沉默伫立在原地
那万贞儿,终究是杨叶两家先祖有愧与她在先,如今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们是有些不忍的……
人世间所有刻骨的仇恨,从来都是一把双向的利刃,伤人亦自戕
执恨者困于过往冤屈,甘愿献祭灵魂入煞阵,斩断了自身的轮回机缘;
承债者受制于先辈罪孽,无辜后人平白承接恶果,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万贞儿的事儿其实无所谓对错,只是她做出了选择,便要承担这份因果
或许,对于万贞儿而言,魂飞魄散也是一种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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