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出去!这么苦,是安神还是要命?”
药碗磕在几上,褐色的药汁溅出来一片。
纪小柔进松鹤堂的时候,正撞见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倒退着出门,额上见汗,退到廊下还不忘作揖。
这已经是第二拨了。
前一拨昨日来的,诊完脉说老太君脉象无碍,年纪大了,静养便好——话没说完就被轰了出去:“我一把年纪还用你说?”
屋里,第三拨大夫还在硬撑。他资历老些,捻着须劝老太君少思少虑,思虑最伤神。
老太君眼一瞪。
“我这把年纪,思虑什么?思虑你这一趟诊金几两?”
第三拨大夫也走了。
屋里终于清净下来。
纪小柔这才看清榻上的人。老太君靠在引枕上,额头勒着抹额,脸色蜡黄,眼下乌青——听说夜里睡不安稳已经闹了小半个月,起初只是梦多,后来夜夜惊醒,天不亮便坐起来捂着额角喊疼。
老太君见了她,先摆手。
“你伤还没好利索,来做什么。回去。”
“好了九成了。”纪小柔抬了抬左臂,肩头转了半圈,动作利落,“您看。”
老太君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撵人。
她在榻边坐下,也不提睡不睡的事,只顺着老太君的话头,说起东苑廊下新开的一架晚桂,说小满前日学人腌桂花蜜,糖放多了,招了半院子的蜂。
老太君听着听着,眉头松了些。
纪小柔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她把抹额解了,指腹压着两侧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
“少夫人这手……”旁边伺候的周嬷嬷欲言又止。
“我娘教的。”纪小柔道,“边关夜里冷,我娘头风一犯,就是这么揉。”
老太君原本还想说话,揉着揉着,眼皮便沉了。
半盏茶后,屋里响起了极轻的鼾声。
周嬷嬷站在榻尾,眼睛都直了。
三拨大夫,几十副药,比不过少夫人的一双手。
纪小柔替老太君掖好被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松鹤堂来人了。
来的是周嬷嬷,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开口第一句话:“老太君吩咐,请夫人把铺盖搬来。”
纪小柔:“……啊?”
“老太君说了,”周嬷嬷一板一眼地转述,“昨夜睡了小半个月来头一个整觉。少夫人的手比太医院的方子还灵,这几日就住松鹤堂,哪儿也不许去。”
纪小柔就这么搬了过去。
头一夜,老太君睡到了天亮。
第二夜,睡到了日上三竿,早膳用了两碗粥,一碟枣糕,还嫌枣糕做得不如去年。
第三日清早,老太君精神抖擞地坐在堂上,把这几日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捋完,一拍扶手。
“我悟了。”
纪小柔端着茶的手一顿。
“不是药不对。”老太君斩钉截铁,“是人不对。那些大夫治不了我——你这丫头旺我。”
纪小柔:“……”
周嬷嬷在旁边连连点头:“老太君说得是。”
“既是旺我,”老太君看向纪小柔,目光炯炯,“那这一趟,就得她陪我去。”
“去哪儿?”
“灵泉山,药王庙。”老太君道,“多年前许过的愿,庙里还供着一盏灯,好些年没亲自去添过油了。这些日子夜夜做梦,梦见些老黄历——是庙里在催我了。”
纪小柔问:“梦见什么?”
老太君摆摆手,没细说。
“一桩旧事。”她只道,“梦里有个孩子,病得厉害。”
说完这句,老太君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
“就这么定了。初九一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