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和在盛典上见到的那个威严的家族掌舵人不同,今天的老人穿了身灰色棉布衫,膝盖上搭着条素色薄毯。
手里没拄拐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在落到陆茗身上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陆老爷子笑了笑,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陆茗和顾擎昀走过去坐下。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青瓷杯,杯身素净,釉色温润,是上好的龙泉窑。
一把紫砂壶嘴正袅袅冒着白气,茶香清冽。
“明前龙井。”陆老爷子伸手提壶,壶柄有些滑,他手指顿了顿,才稳稳地倾出茶汤。
“我自己在后山种的几棵老茶树,一年就收这么点儿。”
茶汤澄澈,嫩绿的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陆茗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热。
他低头,先凑近杯口,轻轻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啜饮。
茶汤滑过舌尖,清甜,回甘里带着点豆香,确实是老树的味道。
“茶不错。”陆茗放下杯子。
陆老爷子一直看着他。
从接杯的姿势,到闻香时的垂眸,再到喝茶时。
老人的目光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像。”陆老爷子忽然开口,“真像。”
陆茗抬眼:“像什么?”
“像你奶奶。”陆老爷子看向远处,眼神有些飘,“文修的母亲,也是茶道世家出身。她喝茶……就你这个样子。先闻,再小口喝,喝完了,舌尖会无意识地抵一下上颚。”
“你刚才也这么做了。”
陆茗背脊一僵。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小动作。
那是前世父亲教他的:“茗儿,茶汤入喉,要用舌尖细细品那点回甘,就像品人生余味。”
千年了,这具身体都换了,肌肉记忆却还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良久,陆老爷子叹了口气。
“孩子,”老人眼神复杂得让人心脏紧,“我知道你不想认陆家。说实话,我也没脸逼你认。”
陆茗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个‘古艺新生’计划……”陆老爷子顿了顿,“你别有负担。那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
“虽然陆家确实欠文修,欠太多了。”
老人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二十二年前……我把文修赶出家门。”他的声音开始颤,“他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夜,求我让他把孩子留下。”
“我说不行,陆家不能有一个戏子生的还有心疾的孩子,我说那是陆家的耻辱……”陆老爷子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二十多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文修跪在雨里的样子,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挣了这么多家业,守了这么多规矩,到底图什么?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护不住……”
所以那个有着先天性心疾、被家族视为“耻辱”的孩子,在寒冷的清晨,被丢在了孤儿院铁门外。那么他呢?他这个从千年前飘来的孤魂,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