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青峰就领着一行人,往山腰上的教学点走。
山路蜿蜒,还没走到跟前,风里就飘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稚嫩、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转过一片竹林,一间灰扑扑的平房出现在眼前:红岩村教学点。
教室里只有一个房间,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师,正站在黑板前。
他的课,上得很特别。
“一年级,把天、地、人三个字,每个写十遍。”他转过身,把字写在黑板左边,又走到右边,
“二年级,把昨天学的乘法口诀,背到这儿来,三年级的小燕,你把这篇课文,先自己读,有不懂的字,等会儿问我。”
林嘉欣等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林嘉欣这才看清楚,一间教室里,坐着的居然是三个不同年级的孩子。
老师给这个年级讲,别的年级就低头做题;讲完这个,再转过去讲那个。
一个人,一支粉笔,撑起了整整一个学校。
学生也少得可怜,统共就五个。
年纪最大的,是个九岁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一张小脸被山风吹得粗糙,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娃娃不闹,正歪着脑袋,听姐姐读书。
宋青峰轻声介绍:“这是我们教学点的覃老师,覃守仁,在这儿,教了三十六年书了。”
察觉到门口有人,覃守仁回过头来,把手里的粉笔放下,走了出来。
“省里来的大夫吧?”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宋书记昨晚跟我说了,我这儿简陋,让你们见笑了。”
“覃老师,您这是……”何苗看那间教室,眼眶有点发热,“一个人,教三个年级?”
“习惯了。”覃守仁平静的说着,“这叫复式教学,山里人少,没那么多老师,也没那么多学生,我年轻那会儿,一个教室里,最多挤过三十多个学生。”
他回过头,望着那五个孩子,目光柔和了下来。
“现在,就剩这五个了。”
林嘉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覃老师,我听宋书记说,这个教学点,明年就要撤了?”
覃守仁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是呀,要撤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都到镇中心校去了。”
“镇上有宿舍、有食堂、有图书室、有电脑,比在我这破教室里强,教学点撤了,我也该退休了,回我那几亩地里,种我的茶咯。”
“您舍得吗?”林嘉欣轻声问。
覃守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教室里五个孩子,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唉,说老实话我干了一辈子的教书,舍不得呀,这教室,是我一块砖、一片瓦,跟村里人一块儿盖起来的。”
”这三十六年来,我一天没离开过,可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孩子困在这儿,现在政策好了。”
“孩子们去镇上,是为了读更好的书,这是好事,我老了,现在新的教材我都跟不上了。”
他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那上面,是他三十六年来教过的每一个学生的名字,也是他的历史。
“你们看,这一个,“他指着一个名字,嘴角翘起来,“在县医院当大夫,儿科的,专给孩子看病。”
“这一个呢,在省城的中学当老师。”
“哦,这个最调皮,当兵去了,转业留在了城里,去年还回来看过我。”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走出过这座大山,也没挣下什么钱,可我教过的这些孩子,能走出大山,我还算有点成就了。”
“这就够了。”
何苗再也忍不住,大声的认可着老人。
这时,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背着弟弟,走了出来。
她叫杨小燕,是教学点唯一的三年级学生。
“覃老师,我已经读完课文了,我现在还要做什么呀。”
“这么快呀,小燕真棒!”
林嘉欣对她很好奇,就问着:“小燕,你每天要走多远的路上学?”
“翻过前面那座山,走一个小时。”杨小燕答得脆生生的,“天不亮就走,我背着弟弟,走得快。”
林嘉欣望着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杨小燕毫不犹豫,大声的回复者。
“我想考上大学,像覃老师那样,当老师,然后我想回来教书。”
“回来?”赵铭有些意外,“你好不容易走出大山,为什么还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