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身子慢慢软倒下去,头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而他的身体竟然在后退,关门,在把暗室的锁重新挂上去,然后转身走进长廊尽头。
“啪。”
碎瓷片在郁澍脚边又响了一声,是灵芝蹲下收拾残局时不小心碰到的。
郁澍猛地回过神,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泪水。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抖。
“郁澍哥哥?你怎么了?”灵芝吓了一跳,伸手想扶他,被他侧身躲开了。
灵芝不敢再动,转身就往铺子的方向跑。
不多时谢棠晚急匆匆地赶过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戥子。
看见郁澍缩在柱子下的模样,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把戥子丢在旁边药架上,蹲下来。
“郁澍?”
郁澍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想起什么了?”
“暗室。”郁澍终于把脸抬起来,眼睛通红,“我每天给你送饭,我站在门外面跟你说话,你说你想看桃花,我说等春天到了我偷偷摘一枝来塞进去给你。”
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谢棠晚的袖子,“可最后那碗毒酒,是我端的。是我端给你的。我看着你喝下去的。”
谢棠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等他说完。
“对不起。”郁澍的声音嘶哑,“是我害了你。我明明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可我端进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喝完,我什么都没做。”
谢棠晚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不怪你。”
郁澍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怎么不怪我?那碗药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那是绝绝子控制了你。”谢棠晚叹了口气,“黑袍术士也好,绝绝子也好,他们炼傀儡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你那时整个人都被种了蛊,手脚都不听你自己的使唤,怎么怪到你的头上?”
郁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谢棠晚蹲在自己面前,十四岁的姑娘眉眼舒展,脸上干干净净,一点阴翳都找不到。
“那些事都过去了。”
谢棠晚收回手,从袖子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前世咱们俩一个被关在里面,一个被拴在外面,谁都没得选。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你从我救你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自由身了,手脚都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郁澍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用力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能自己活动,想握拳就握拳,想松开就松开。
那些被运蛊操控的记忆像一场噩梦,可他如今醒了。
“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谢棠晚站起来,嘴角弯着,“我们这辈子重新开始。你先把陈皮翻完,等会儿陪我去沈家铺子看川芎。沈砚说那批货成色好,正好教你认认什么叫真正的川产道地。”
郁澍仰头看着她,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跟前世暗室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捏紧手里的帕子,慢慢点了点头。
“好。”
谢棠晚转身走了。
郁澍把打翻的碎瓷片拢到一起,又把自己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院墙另一头,晒药棚和厨房之间有一条夹道。
宇文寂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裳。
他刚才把院子里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隔着半个院子,他其实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谢棠晚那个笑容他看得真真的。
宇文寂垂下眼。
那个叫郁澍的少年跟她之间的牵绊明显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胸口某个地方泛上一股酸意。
从前在北狄王宫里,他什么都学过,唯独没学过怎么消化这种滋味。
他只是一个以杂役身份藏在王府的刺客,一个要杀大晟朝皇帝的流亡皇子。
不该在意这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