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乔平淡应了一声,疏离语气冲淡了记忆的余暖,姜竹害怕看到他神情,更不敢抬头了。
铜像放归原处,灯架上点了烛,亮光晕开,她这才发现他身后除了提灯的侍女和护卫,还有一位贵女。
是上回见过的那位。
在章邑这么些天,姜竹凭着她的圆滑打听到一些事。这位贵女是姬乔唯一的妹妹姬滢,德才兼备,兄妹二人在洛京声名远扬。
今日前她还庆幸,旁人都说姬乔姬滢一母同胞,只有她知道阿兄那双凤眸与娘亲何其相似,她和阿兄都是娘亲生的,相比姬乔与姬滢多了一份与生俱来的羁绊。
原本她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忐忑中夹杂期待,此刻看到这对天骄兄妹,忽然就不大想了。
姜竹语无伦次地,借着告罪粉饰:“小人方才念的是道听途说来的故事,非不敬之言!”
姬乔不予回应,视她如无物。
姬滢道:“姬家并非虎穴,你只需恪尽职守,不必诚惶诚恐。”
兄妹二人在仆婢簇拥下往宝库深处去。姜竹怔怔望着他们背影,稍许才想起后方未置灯架。
忙抬了灯架跟上去,刚走到博古架后方,就听到姬滢的声音。
“此人虽出身低微,却能言善辩,长兄何不试着一用?”
姬乔冷淡平静:“善恶与贵贱无关,然贫贱更易催生人之丑态恶念,易出朝三暮四、背信弃义之徒。”
姜竹脚下一趔趄。
尚有余热的灯油滴落手背,她丝毫没有知觉,躬着身上前,放置好灯架,再逐一点上灯。
灯光破开昏暗,满室宝物熠熠生辉,纵是姬滢都不由惊叹。
她语带内疚:“兄长赠妹宝物,可妹往日只知躲于父兄羽翼之下,从未回馈父兄,受之有愧。”
姬乔淡道:“你救了我。”
他忽地回身,姜竹还在贪婪地偷偷看他,来不及低头躲避,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
姬乔提步,朝她走来。
姜竹指尖倏地用力嵌入掌心。
清冷气息靠近,她的指尖不禁微颤,更用力地掐住掌心。
幸好仆婢不得直视贵人,她仓促低头装出敬畏模样,才没让汹涌复杂的情绪从眼里溢出。
姬乔在距她三步远处的博古架前停下,打开一个个锦盒。
——原来他朝这走来,是要给他的妹妹挑选首饰。
姜竹指尖慢慢松开,垂下。
她觉得很好笑,方才自己竟犯糊涂了,不确定那一句“你救过我”是对谁说的,明明再明显不过了。
实在很是好笑。
她后退两步,退回暗处去。
姬滢缓步上前,立在她方才的位置:“献方的是卫五,力排众议的是母亲,妹怎能独占功劳?”
姬乔立于明处,侧脸被光映暖几分:“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即便无攻,此库中之物亦可随意取用。”
稍顿,他略微侧首:“非要一个理由,唤我声兄长即可。”
姬滢从善如流:“兄长。”
边上的老仆欣慰笑了:“公子疼爱女郎,女郎敬重公子!兄友妹恭!血亲和睦,善哉善哉!”
其余人随着奉承。姜竹负责看守宝库,又是公认的“能说会道”之人,她自也要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主公与女郎兄妹情深,令人动容……”
只是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都没刻意压嗓,声音已很滞涩沙哑。
奉承话都不够动听。
姬滢很快挑好首饰,路过姜竹身侧时突然停步,取下发间簪子:“你救了家兄,我理应谢你,听闻你有个妹妹,此簪且赠予令妹。”
姜竹本想推拒,迟滞了一息,躬身千恩万谢,极尽谄媚。
姬滢正要将簪子递给侍婢转交她,姬乔抬了抬袖。
言简意赅:“不合礼制。”
姬滢想说簪子是她命匠人打造的,应当不算逾礼,可想起兄长方才的告诫,只好收回了。
姬乔随意一指方才姜竹把玩过的青铜小人:“此物本为灯具,乃楚人所献,且赠予他。”
妥帖的仆从立即拿起灯具又取了一壶灯油,交给姜竹。
姜竹再三谢恩:“多谢主公!多谢女郎!小人与小妹是粗俗之人,戴饰物不免暴殄天物,这灯恰恰实用。”
她捧着铜灯回到馆舍,心里甜中掺涩,胸口又闷又涨。
解了束胸的布巾,还是闷,这才知道束胸布巾是无辜的,姜竹沉默半晌,她把今夜的事与桑葛说了,末了,怔怔望着端坐的铜像:“你猜,他究竟认没认出我?”
桑葛摇头,手指指姜竹心口,手脚并用乱舞一通,自成一派,宛若招魂。
姜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倾诉:“要是认出了我,他教导姬四娘的那番话定是在讥讽我,送我铜灯也是认为我配不上其他宝物。要是没认出,那说明,说明……”
说明他与他的新妹妹是实打实的要好,他对姬四娘的教导、疼爱,都是发自内心的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