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各方驻军的小旗,舆图上源州的位置被醒目地圈了红标。
“砰”地一声,桌案猛然一震。
“陈旺那条贼狗!”曹力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喀吱作响,“我要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
曹力身形魁梧,一身蛮力鲜有能敌。他与陈旺在战场中配合默契,从最初断然不信陈旺会叛,到如今在斥候密报中疑似出现陈旺踪迹,曹力恨不得立时擒之正法。
刘驷原拍了拍他的肩,“早晚的事,他逃不出靖州。”
霍恂面容冷峻如削,立在沙盘前,他盯着沙盘上靖州与源州之间的几处隘口。
“曹力。”
曹力猛地抱拳:“末将在!”
“你想请命缉拿陈旺亦非不可。但练兵为要务,待我归来,军容若不见焕然气象,定唯你是问。”
曹力牙关紧咬,重重应下:“将军放心,陈旺那狗贼跑不了,末将手下兵马也绝不给将军丢脸!”
霍恂微一颔首,转回沙盘前,重新排布兵力。撤换几名作战不力的旧部,核定留守的兵力。每一步皆反复推演,既要稳后方之固,亦为来日攻势积蓄力量。
正议间,帐外士卒禀报:“回将军,庞校尉已启程。”
霍恂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自沙盘上游走,自源州扫至青壁,复缓缓收回靖州防线。
半个时辰后,议事渐入尾声。刘驷原收回往沙盘里放旗子的手,转头看向霍恂:“天色将暮,何时动身?”
曹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话里带着几分快意:“将军,源州那帮官儿,我可听说了,个个脑满肠肥,库房里银子堆得生锈。将军这次去,可要狠狠扒他们几层皮!”
军中缺饷,后方储备远未达意。此番赴源州,既有联姻之身在,自当满载而归。
合情合理。
刘驷原也笑了:“只等待时机,将军大义灭亲了。”
霍恂冷哼一声,神情却还算好。
迂回斡旋本非其所好,能用刀兵武力速战速决的事,他从来不屑与那些蛀虫为伍。
当时情形,即便不去营救他亦无甚所谓。死则死矣,自当抚恤亡者家眷,稳定新附之城,整军经武后,再借将士同仇敌忾之怒,一举为死去的兵士复仇,照样能够收拢军心民心。
但如今这般,也并非无益。靖州那些追随他的将士,心知他的仇恨,亲眼见过他的决绝,如今又见他忍辱负重、屈伸有度,反倒越发忠心耿耿。
他一向喜欢快刀斩敌首,而今被迫慢刀割肉,霍恂渐渐也捉摸出一丝游戏的乐趣。
譬如,他那个乖巧温驯的妻子什么时候露出马脚,还有那个心思昭然若揭的岳丈能够装到何种程度。
一个时辰后,乐嫃发觉队伍走的不是她来时所经的那条路。这是要绕远了,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到断后的十余个亲兵列队缓行,而霍恂仍未出现。
待车马拐上官道,路面陡然宽阔平整起来,乐嫃恍然,这是要经甘城。
甘城,也是霍恂新收的城池,比青壁的规模要小上一半。霍恂拿下它没费一兵一卒,守城的县令听闻青壁已破,自觉开城门迎降。
孙嬷嬷自打看见放弃近路而走岔路那一刻起,脸上便没松开过愁容:“将军莫不是不来了?这不像是回去的路。”她忧心忡忡,这一去她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乐嫃只道:“既来之则安之,到要死的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傍晚,西边山脊上烧着一片暗红,乐嫃靠在车壁上闭目歇息,忽然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乐嫃倏地警醒,掀帘观望,猜测可能是霍恂来了。
又行了大约十里,前方有鸣金之声,队伍缓缓停下,要在此地扎营。
乐嫃和孙嬷嬷留在马车上,等营帐扎完才能安置。
不多时有士兵送来干粮。乐嫃接过,略作思忖,下了马车问道:“将军到了吗?”
“将军在和庞校尉议事。”
她看向那顶已经扎好的军帐,依稀有人影在走动。
马车里的孙嬷嬷也听到了,松口气。只这饭太粗太干,竟就这样招待她们,孙嬷嬷一个奴婢在乐家也从没有受过这等苦,她忍不住抱怨,却又犯怂,只敢小声嘟囔:“说到底是一群莽夫,我们比他们强上千万倍不止!”
乐嫃不为所动,抱着水囊喝水,“这话你不该和我说,该去当着他的面讲。”
孙嬷嬷脸色一阵青白,闭上了嘴,嘀嘀咕咕地去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