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秋。
成都的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谁的仇怨,无休无止。
陈半夏坐在黄包车上,脚边一只小皮箱,里边是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几本翻烂了的化学教材,一叠实验笔记,还有一张三年前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家福。
她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捡了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带上。
半个月前她收到家里电报,只有五个字:父病危,归。
她来不及多想,跟学校请了假,连夜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北平到汉口,再转水路,换了几次轮船到宜宾,然后转陆路,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十五天。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到底怎么了?三年了,她写了那么多信,他一封也没回过。
黄包车拐进青石桥街时,陈半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青石桥街是成都老街,梧桐树遮天蔽日。青石板路油光水滑,每一块砖都刻着岁月痕迹。
街两旁店铺林立,卖豆花的,卖糖油果子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豆花的甜,花椒的麻,卤肉的香,还有一股浓郁得逼人的——豆瓣香。
这是成都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陈家的铺子就在青石桥街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守拙园。这三个字据说是先祖陈浩南亲笔所书,传了上百年。
“姑娘,到了。”黄包车夫帮着她把箱子搬下来,随意说着闲话:“姑娘是来走亲戚的哇?陈家老爷听说病了好久了撒。”
陈半夏给了黄包车夫几个铜板,并未接话。
陈家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三进四合院,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前院是接待外客和做生意的地方,中院是酱房和晒场,后院是陈半夏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地方。
陈宅大门紧闭,铺子倒是开着的,陈半夏懒得叫门,直接拎着箱子穿铺子而入。
伙计刚要阻拦,被一旁掌柜的拦住,悄声道:“那是大小姐。”
伙计讪讪地住了手,暗道:这大小姐看着就不好惹。
陈半夏刚走到抄手游廊上,就听到待客的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中夹杂着猜拳声,碰杯声,还有一个男人的高嗓门:“……要我说,这老规矩也得改改了。刘家的机器一天都能出三百斤酱,咱们还守着那几口破缸,迟早饿死!”
“秉仁兄说得对。”一个声音附和着,“可惜秉直兄太固执了,若是答应跟陈家合作,也不至于落得这下场……”
“依我看,秉直兄怕是没几日了,到时候这陈家还不是秉仁兄你说了算……”
陈半夏手中的皮箱“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花厅的人全部闻声扭头看过来。
“半夏?”陈秉仁率先认出侄女,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掉在地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确定刚才的话陈半夏听到了多少,对这个堂侄女,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儿怵的,她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忤逆,一言不合就能离家出走,对自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子。
陈半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盘菜上。
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都是地道的川菜。
但都不是用陈家的豆瓣酱炒的。
那盘离半夏最近的回锅肉,酱色黑,油光浮在表面,一看就是刘家“蜀味轩”的工业酱。
陈家的酱是暗红的,厚而不腻,入锅后香气翻出锅外,烹饪后与食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