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卫家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像是一个老木匠在估一块木头的纹理和质地。
韩娟的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刀柄,阿木尔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被蒋牧一个眼神拦住了。
“果然是个女娃。”
楚卫家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西北边塞特有的风沙气:“收到军报的时候,我对着那几封报捷文书翻了不下三遍。磐城守住了,庆州铁矿收复了,凉州关三城全部平定了。”
“落款全是同一个名字。我当时就想,这个明岁喜,要么是个老成精的边关宿将假托了名,要么就是蒋老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结果一路上我听到的不是蒋老将军怎么教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明岁喜颧骨上那道冻伤上。
“是磐城开荒种黍米的是她,庆州铁矿恢复开炉的是她,草原上给额尔浑部治羊群疫病的也是她。脚夫在说,铺子里的伙计在说,连蹲在渠边钓鱼的小孩都在说。”
蒋牧上前一步出声:“楚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先进营帐歇歇脚。”
这个站位很微妙,像是随时准备接话。
楚卫家带了两万兵马不假,但凉州关的规矩是蒋牧定的,不管来的是谁,先得认这座城的人。
楚卫家当然听得懂蒋牧话里的意思:护犊子,不放心,怕京城来的人为难他外孙女。
他忽的仰头笑了一声,惊得城墙上一只蹲在垛口上打盹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蒋老将军,十几年没见,你这护短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笑完了,拿马鞭指了指蒋牧,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里还带着几分羡慕:“但你这回护的人,不用你护。”
蒋牧的嘴角勾出一个骄傲的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冷,进帐说话。”
营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卫家在舆图前站定,副将帮他解了披风,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明岁喜站在舆图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根用了许久的炭笔,从凉州关的城防部署开始汇报。
三城守军兵力分布、铁浮屠的编制和装备参数、床弩和火鸦的射程与杀伤范围、震天雷的库存数量、粮草储备够全军吃多久、方大夫的随军医帐能同时处理多少伤员、赵老板的商队能承担多长距离的辎重运输。。。。。。
每一项都报得简短清晰,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但每报一项就递过去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有的是李放誊抄的,有的是陈叔核算的,有的是她自己用炭笔在灯下写出来的。
楚卫家一边听一边翻那些纸,可翻着翻着,他停下。
是张兵力总览表。
最后总计:一万零八百人。
他把那张纸拿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眼看着明岁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
“一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尾调往上扬,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可思议:“有一万了?”
楚卫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失态。
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端起副将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都清楚了,接下来说说你的打算,左贤王的中军还在北门外扎着,你下一仗准备怎么打?”
明岁喜转头看了蒋牧一眼。
蒋牧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端着茶碗,从进帐到现在几乎没说话。
他察觉到明岁喜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岁喜把炭笔点在舆图上左贤王王旗的位置,开始汇报。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示弱诱敌。
接下来两天,凉州关守军主动后撤,把北门外最开阔的那片空地让出来,给左贤王造成一种凉州关兵力不济、准备收缩防线死守的错觉。
同时派小股骑兵出城袭扰,打完就跑,进一步激怒匈奴前锋,诱使他们脱离中军阵型往前追。
第二步,火鸦破阵。
等匈奴中军全部压上、阵型在开阔地上完全铺开之后,城墙上所有床弩换装火鸦,进行三轮齐射。
火鸦射程五百步,落点可引燃敌方营帐和草料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