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是什么?怎样才算平等?
一连串问题闪过她的脑海,她不认为自己能得出多么严谨多么有哲学意义的结论,所以她只好随便想想。
她和圣弗格森学院的其他学生都不平等。他们有共同生活互相关照的家人,有一起胡闹疯玩的朋友,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难,但是周末出去跑跑跳跳就能把一切困苦抛之脑后。他们不需要担心自己是否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死掉,没有那些沉在心脏深处的负担,没有常年泡在血水之中浸染上的冷漠与悲观,也没有后天刻入骨髓里的对疼痛过激却又麻木的生理本能。
她和厄尼斯特·拉米瑞兹不平等。他视她为一枚棋子,不听话就肆意打磨,不好控制就斩断手足。她必须通过激烈的反抗才能得到与他人格上勉强平等的待遇。他站得太高,以至于看不见“她”。她的太低,往上爬的每一步都必须竭尽全力。
她和奥利维娅·诺维罗不平等。她和她的家族视她为可利用的资源和可争夺的猎物,为此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而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在那样的庞然大物的围猎之下苟延残喘。
“这是你的全部答案吗?”声音问。
“不是。”伊瑞丝摇头。
她将以下的话说出口:“我也和所有人平等。我们都有一副人类的躯壳和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我们从出生起就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不同侧面,享有不同的人生,体验不同的经历,面临不同的问题。没有一把天平能衡量人与人之间的高低,因为人是生而平等的。”
顿了顿,她强调似的补充:“或许从来就没有平不平等的问题,只有强和弱的问题。强者是善是恶、由此延伸向弱者的影响是好是坏皆不可控,只有强者自己能决定,弱者往往只能接受。这常常是人们之间强烈冲突的根源。
“而冲突,是逆转强与弱的唯一方式。
“人们通过冲突调转不同身份的人在俗世中的地位,使强者变弱,弱者变强。平等是和‘点’一样的自然规律,但也是最容易被下意识或选择性忽视的规律。强者在得势时不愿尊重它,弱者在转变为强者之后也不愿遵从它——弱与强和人生而平等一样是客观存在的自然规律,可人性比刻在大地无形脉络里的自然规律更为自由。”
她说:“自由的人性必须受刻板的规则束缚。”
那道声音说:“你先说了你与他们不平等,后来又说你和所有人一样平等,这是否前后矛盾?”
“我所说的那些‘不平等’是苹果果肉的其中一半。”
“‘平等’是另外一半?”
“‘平等’是一部分果核。”
“那另一半是?”
“另一半是看待同一事物的其他视角。”
我比同龄人承担更多,也比同龄人更快走向成熟与强大;我受双方势力的共同压迫,也能在压迫之中寻找机会、谋取出路;我的骨骼与心脏遭受日复一日的疼痛折磨,也在煎熬中淬炼出最锋锐的意志利刃。
只要我不承认我和他们、它们不平等,我就可以一直向上走、向外走、向四面八方走,而不是被一个狭隘的概念困在原地。
毕竟迈步、飞翔远比停留在原地憎恨、埋怨、自怜和自伤重要。
仇恨不是伊瑞丝前进的唯一动力,也不能是。
声音说:“所以在你看来,规律是决定和形成一切的果核,而客观现实在此基础上可被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些视角或乐观,或悲观,但……”
“但它们都只是果肉,”伊瑞丝接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啃食或直接腐烂。而果核——去规定、创造、操控和约束的果核——才是永恒。”
唯有果核才是永恒。
声音的主人咀嚼着这个观点,话语间也染上了笑意:“你喜欢吃苹果吗?”
伊瑞丝答:“我不喜欢。你喜欢吗?”
声音答:“当然。我最喜欢吃果肉——酸酸甜甜、有滋有味、汁水丰沛的果肉——比起果核,果肉在我心里的地位更高。
“因为,果核离我太远,而果肉嘛——嘴唇一碰,牙齿一咬,滋味就出来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满是雾气的空间中回旋,最后,声音叮嘱她:
“您已通过‘平等之门’的考核。出去之后,记得多尝尝‘果肉’哦。”
那一瞬间,白雾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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