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先生第二天上午就来了。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一封契书,用素色的纸封着,封口处没有压金线,只滴了一滴暗红色的封蜡。
杏娘正在铺子里擦桌子,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邹先生走到她面前,双手把契书递过来,动作跟递第一封帖子的时候一样郑重。
“沈掌柜,顾老爷让我把契书送来。您先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我。”
杏娘接过来,没有急着拆。她把契书放在灶台上,先把封蜡揭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然后她坐了下来,一手压着纸角,一手顺着字行往下看,一个一个字地读。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看完了,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契书写得跟她提的条件一致——铺面挂“沈记“招牌,永兴楼出本钱二百贯,不算股,算借,按年利一分还本。
利润按季度结算,三七开。铺子的用人、用料、定价,归乙方沈杏娘全权决定。
永兴楼不参与日常经营。契书下方已经盖了顾家的印,落款处空了一行,等着她签字。
她看完之后,把契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邹先生,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后院,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支笔和一方砚台出来。
她把砚台放在桌上,倒了点水进去,磨了磨墨,把笔在砚边舔了舔,然后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沈杏娘。
写完之后,她又在名字下面按了一个手印。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再问什么。
条件她已经想好了,契书她也看过了,每一条都跟她提的一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剩下的就一个字——签。
墨落在纸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化开一小片,她的手腕很稳,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邹先生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签名和手印,然后嗯了一声,把契书收好,放进袖子里。
“沈掌柜,契书一式两份。这份您留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同样的契书,放在桌上。“永兴楼那边明天开始筹备新铺面的事,到时候我会来跟您商定细节。”
杏娘接过那份契书,放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跟那些酱料瓶摆在一起。她扫了一眼那封契书,然后转身继续擦桌子。邹先生欠了欠身,走了。
钱掌柜被调走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西市的。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杏娘正在铺子门口剥蒜。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路过她门口,脚步放慢了半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沈掌柜,你听说了吗——永兴楼换掌柜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剥蒜。蒜皮从她手指间落下来,掉在面前的簸箕里,一片一片的。
“钱掌柜被调到城南那个分店去了,说是东家的意思。新掌柜已经到东市了,听说姓周,以前在别处管过铺子。”
杏娘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碎末,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老板娘一眼,说了句:“知道了,多谢您。”
老板娘见她反应平淡,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但她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带着一点满意的——她来传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在示好。
杏娘继续剥蒜。但她的心里不像她的手那么平静。
她知道钱掌柜迟早会被调走——东家既然接了合作的条件,就不可能还让钱掌柜在东市主事。
钱掌柜这个人性格刚硬,不会甘心看着“对手“变成“合作方“,他在一天就会闹一天的事。东家把他调走是明智的,也是必然的。
但这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她签了契书才三天,钱掌柜就已经被调了——这说明契书签好的当天,东家那边就已经开始动了。
东家做事不拖,这一点她心里是认可的。
到了下午,又有一个消息传来——新掌柜姓周,叫周永年,四十出头,以前在城南管过一家酒楼,据说为人跟钱掌柜完全不同,是个话不多、做事规矩的人。
还有人说他在城南那家酒楼干了六年,把一家快关门的店做起来了,东家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