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在午市快收的时候。
铺子里还剩两桌客人,一桌在喝汤,一桌在等面。
小圆在前面跑堂,杏娘在后厨下面。灶上的水滚着,面条在锅里翻了几个身,她拿竹筷一挑,捞出来放进碗里。
就是这个时候,她无意间往窗外掠了一眼。
巷子对面,靠墙站着一个人。
不是常乐坊的人。常乐坊的人她基本都认识:卖菜的、挑水的、隔壁孟叔铁匠铺的学徒、对面孙老丈茶摊上的老客。眼前这个不是。
三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了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
不是在等人。等人的姿势不是这样的。等人的人会往巷子两头看,会来回踱步,会时不时踮起脚尖。那人不动,就靠着墙,眼睛的方向。
杏娘又目光掠过。
眼睛的方向,是她铺子的门口。
不是盯梢。盯梢的人会躲,会藏在巷子拐角或者门洞后面,不会大剌剌地靠在对面墙上。那人不怕被看见。不是盯梢,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铺子。观察谁进来谁出去。观察这个卖面的铺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杏娘把面碗端出去,放在客人桌上,退后一步。
“慢用。“
客人低头吃面,没看她。杏娘退到柜台后面,假装整理碗筷,眼睛又往窗外瞟了一下。
斗笠还在那儿。换了个姿势,从靠墙变成了蹲着,草茎还叼在嘴里,眼睛还是那个方向。
杏娘把碗筷收进后厨,转身的时候顺手把后厨的窗户关了一半。不是全关,全关太明显了。关一半,刚好挡住灶台的方向。
转身回了后厨。
她没有声张。没有跟小圆说,也没有走到门口去看。
该做什么做什么。灶上的火调小了一点,汤锅里的汤保持微开。
案板上的面粉收拾干净,葱花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遇到过这种事。竞争对手派人来摸底,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水,坐一下午,看你的后厨怎么运转,看你的客人什么反应,看你一天卖多少碗。
那时候她刚入行,紧张得不行,跑去跟师父说有人盯着咱们。师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让他看。看得到手艺,学不走味道。
但那时候摸底的人穿的是西装,坐的是咖啡厅。不是戴斗笠靠在墙上的。
杏娘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但心里记下了。
灰布短褐。斗笠。草茎。对面墙上。不盯梢,是观察。不怕被看见。
午市收了。客人走了,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小圆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差点滴在账本上。
杏娘站在后厨门口,又往窗外瞥了一眼。
对面墙上没人了。
斗笠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杏娘回到后厨,关上门。
灶上的火灭了,锅是凉的。她从柜子里拿出那把空间的小葱,早上刚剪的,根部还带着湿泥,葱叶挺得直直的,绿得发亮。
跟外面菜摊上买的比起来,像两样东西。
她想做碗面。
不是给客人做的面。是给自己做的。
最简单的清汤面。
清汤面最难做。没有浇头,没有酱料,就是一碗汤、一把面、几根葱花。
汤要清,面要匀,葱花要切得细。所有的功夫都在最基础的东西上,藏不住。
上辈子师父说,清汤面是厨子的底子,底子不行,什么花活都白搭。
杏娘把小葱切成细圈,搁在碗边。刀工要稳,每一圈差不多厚,不能有的粗有的细。切完了闻一下,葱香窜上来,清冽的,带一点甜。
面条从案板上拿起来,抖了抖,根根分明。这是早上揉的面,醒了两个时辰,面筋已经全出来了,拉一拉有弹性,不会断。
灶上重新烧水。水开了下面,三滚就透。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清汤,撒上葱花。
清汤是昨晚吊的,鸡茸吊了三遍,清得能看见碗底。浇在面上的时候,汤色微微泛黄,不是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金。
杏娘低头闻了一下。
香。不是那种浓香,是清冽的、干净的香。葱花的清、汤底的鲜、面条的麦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谁也不压谁。
最简单的面,最考验功夫。
杏娘把碗端到灶台边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吸进嘴里。面条滑,筋道,汤清但鲜。葱花在舌头上化开,清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
第二口。汤喝了一口。清汤入口的时候像白水,但咽下去之后,鲜味才慢慢泛上来,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