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李磬正在吃面。
“你到底是谁?“
李磬的筷子顿了一顿。
杏娘立在柜台后,手扶着柜台边,看着他。
“一个公差不可能查得到长安之外的事。“杏娘说,“你查了半个月,查了四个门的入城记录,查了牙行,查了客栈。一个公差,没有这个权限。“
李磬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小半碗。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午市过了,客人走了,小圆在后面洗碗,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
“沈姑娘,“李磬说,“你确定要问?“
“确定。“
李磬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放下来。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关了一半。
杏娘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李磬走回来,坐到她对面。
“我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杏娘顿了一下。
宗正寺。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杏娘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她刚才在擦桌子,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在碗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宗正寺。
杏娘知道宗正寺。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宗正寺是掌管皇族事务的衙门。
皇族的户籍、皇族的婚丧、皇族的纠纷,都归宗正寺管。
宗正寺的官员,不是科举出来的,是皇族里挑出来的。
能进宗正寺的人,往上数三代,都跟皇族有关系。
李磬的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李磬不是公差。
李磬是替宗正寺做事的。
杏娘立在柜台后头,手扶着柜台边,斟酌了片刻。
她想起李磬第一次来吃面的时候。坐在角落,靠墙,背对着门。话不多,但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她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坐靠窗的,他说靠窗太亮。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靠窗太亮。是靠窗太暴露。一个宗正寺的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于把自己的脸亮给所有人看。她当时只当这个客人怪,现在明白了,那不是怪,是谨慎。
她想起李磬每次来吃面都放面钱。一次没少过。
她以为那是公差的规矩。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规矩。是习惯。是不想欠任何东西的习惯。
宗正寺的人,不能欠常乐坊一个卖面的人情。
她想起李磬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个公差说这种话,是越权。一个宗正寺的人说这种话,是承诺。
杏娘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宗正寺。皇族。
她每天揉面、切葱、下面、浇汤。她的手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葱花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