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棵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灰网。
匀薇躺在树下的躺椅上,仰面朝天,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沿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把躺椅是她自己画的图纸找维斯打的,比这个时代那些硬邦邦的直背木椅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她窝在里面,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脚边还放了一只炭火盆,整个人被暖融融地包着,看起来惬意极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几尺之外的莉莉丝。
她头顶上扣着一只浅口粗碗,里面装了多半碗清水,正摇摇晃晃的。
莉莉丝的脚尖踩在地上两道用白灰画出来的线之间,举步维艰。
两条线相隔不过一只脚的宽度,窄得几乎只能容她并脚站立。
她一动不敢动,脖颈绷得僵直,生怕一不小心碗就碎了。
匀薇喝了一口茶,嗓音懒懒的:“莉莉丝,往左边一点。”
闻言,莉莉丝的身子一僵,慢慢地往左边平移,脚尖贴着白灰线的内侧蹭过去。
头顶的碗跟着晃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前方,连眨都不敢眨。
好险。
匀薇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平复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她也没办法,过两天就是冬助会了,这是维也镇贵族最多的场合之一。
既然答应了带上莉莉丝,就不能让她到时候在那些贵族面前出丑。
匀薇自己倒是不怕,她身体里留着原身的基础。虽然那些记忆没了,可肌肉还记得。
为了确定礼仪是合规的,她还特地让巴尔克回来的时候带了本礼仪教学书。
匀薇对着上面的图解试过几次,第一次弯腰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腰弯得不多不少正好是贵族小姐见长辈的分寸,手指搭在裙侧的位置精准得像量过尺。
可她不需要练,莉莉丝不行啊。
在这种宴会上失仪,只怕是连带着她自己的身份也要被质疑。
“左边,再左边一寸。”
莉莉丝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赴刑场似的,又往左边挪了一寸。
头顶的碗又是一晃,水溅出来一小滴落在她额前的碎上,凉丝丝地贴着她眉心滑下来。
莉莉丝的眼珠跟着那滴水珠转了半圈,又赶紧收回去,完全不敢乱动。
匀薇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喝茶把笑意压了下去。
院里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把那两条白灰线照得清清楚楚。
莉莉丝站在线中间,腰背挺得笔直,头顶那只碗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釉色。
“稳住,”匀薇放下茶杯,把自己往躺椅里更深地窝了窝。
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意,“碗碎了,你自己去跟玛莎解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炭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莉莉丝还僵在那两条白灰线之间,脖颈绷得几乎要抽筋了,头顶那只碗却稳稳地没再晃。
匀薇窝在躺椅里,目光落在莉莉丝挺直的背影上,忽然收了笑。
带莉莉丝去冬助会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