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铜镜倏忽间碎裂,一盏亭随之散作无数光点,皎皎圆月沉沉下坠。
然而,在辽阔水面的另一端,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机巧阵法和幻境中的时间流速,相较于尘世快了数倍。
此刻,晨光熹微,照破幻境,天幕褪去,水面蒸腾向上,聚在云层间,酝酿着孟春嘉月的第一场雨。
子舒箩先听到的是几声婉转清脆的鸟叫声。
她抬头起身,只见碧空如洗,烟柳滴翠,青山层叠着连绵不尽,溪水潺潺,载了几朵红黄的春花,直向桥下流去。
“师姐!”玄烬尘猛地从杏花树上跃下。
原是他早早从镜中境走出,百无聊赖,便仰躺在一枝花开得茂盛的枝杈上,头枕着双臂,团团杏花遮住眼,好不惬意。
他闻到熟悉的香气,便一个旋身,忙不迭从树上跃下,嗓音中带着十足十的喜悦,还有一丝春困的慵懒。
“师姐,你闻闻,这杏花开得好香。”
他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枝杏花枝,捧到她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落下得匆忙,玄烬尘刚刚险些是要扑到子舒箩身上,可他偏偏又脚步轻撤,稳稳地站定在她身前。
俯身时,两张脸只隔了一团花的距离。
杏花瓣扫过子舒箩的鼻尖,她抬眼去看,望见白中带粉的花簇上,他眼眸澄澈干净,映出她的模样,眉眼含笑,睫羽轻眨,当真比那春花还明媚。
子舒箩有一瞬晃神,讷讷地接过花枝,“多谢师弟。”
没听她的道谢,玄烬尘已然屈膝下蹲,去为她拍去衣上因跪地而染上的尘土。
再起身时,发带落在胸前,他轻巧挥手,甩到身后,发梢轻晃着,又格外自然地立在了她的身侧。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在刚刚行云流水又潇洒的动作后,接上一句能讨子舒箩欢心的话。
不远处,一道声音打破了氛围。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尘妹妹啊。”景燕灵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江照许跟在他身后,面露沉色,似是在镜中与玄机对谈了什么格外沉重的话题。
“呵。”玄烬尘抱臂不答,像是寻求庇护般,又往师姐身侧凑了凑。
子舒箩收敛了悲痛,怀抱杏花枝,轻笑着说道:“你们年纪相仿,应是有很多共同话题,平日里可多多交流……”
“师姐。”
子舒箩还想接着说,也能增进些感情,手臂上却猛地传来一道痛感。
玄烬尘的虎口极其用力地钳住她的右侧小臂,人却不知何时绕到了左侧。
唤她时刻意俯下身,侧过头,与她平视,发尾落在她的脖颈上,挠得像猫儿轻抓。
那声音温吞,夹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埋怨,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子舒箩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些,转而问江照许,“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玄烬尘虽就着她的掌心,站直了身,手却是贴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肩膀上,抬眼朝江照许望去时,笑得满面春风。
“……”江照许有一瞬错愕,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再卸力时,沉声道:“凡所邪鬼,不可渡。”
子舒箩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疑惑,连景燕灵摸怀中白狐的手都顿住了。
她侧过头,去看师兄,又转了一圈,格外认真地说道,“师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
不像是被什么上身了啊。
见众人惊疑,他几乎是直直与玄烬尘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凡所邪鬼,皆不可渡。”
玄烬尘仰着脸,笑僵在脸上,却又抿唇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手却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景燕灵眼疾手快,丢了一丸药到他嘴里,没等江照许反应过来,就伸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师父子不言曾教导他们,世间万物,不分品类,不论出身,只看其所思所为……善恶有别,但物我无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