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当初拼了命地参加大比,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想靠自己拿到那颗丹药,早一点站稳脚跟,早一点不用再承沈禹溪的情,这样可以早点做回自己。
长年压抑本性,曲意逢迎,心境便如被蚁蛀的梁木,表面无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为了讨沈禹溪的欢心,他把自己的喜好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穿不喜欢的青袍,住不喜欢的洞府,就连笑容都要对着镜子练过数十遍才肯挂到脸上。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松散了。
偏偏他先前还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境微有破绽,服用安神丹即可修复。
可安神丹吃多了,脑子会微钝,他那时在台上被张亦衡一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那颗本该清醒冷静的心,早已被他长年的压抑磨得又薄又脆,一碰就裂。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沈禹溪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兄可以帮你”,就把他的那点倔强轻轻揭了过去。
温言也说不清这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气争到最后,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反倒把自己弹了回来。
温言看着沈禹溪坐在不远处悠然饮茶的模样,姿态闲适,倒显得他这洞府才是沈禹溪该待的地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兄……你如今已是大师兄了,整日在我这里耗着,宗门那边不会有事务要你处理么?”
“软软不必多想。”沈禹溪搁下茶盏,眸光温煦地望向他,“你之事,便是我最要紧之事。”
温言闻言,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那股在胸口盘桓许久的酸涩,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露出一层浅浅的甜意。
就像是幼时他初入炼气三层,父亲破例奖励他一枚灵果。
那果子甘甜沁人,汁水满溢,是他至今仍记得的滋味。
此刻心头漫上来的那缕甜意,便与那灵果一般,清浅而绵长。
“师兄,你可不可以……”温言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及时刹住了后半句,险些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土而出。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涨满了他的胸腔,酸涩中带着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被他反复压抑、不断否认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对沈禹溪,从来都不是什么嫉妒。
他那些日复一日的嫉恨、那些隐秘的占有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心间。
原来都不是什么深沉的理由,不过是自卑过剩,找不到出口,便在心底长成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荆棘,扎着别人,更扎着自己。
“可以什么?”沈禹溪见他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神情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被那半句话悬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茶盏,稍稍倾身向前,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不说了?”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乱了一拍,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倦意的浅笑:“师兄,我想安歇了。”
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困了,可那只搭在被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帮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歇着,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走出去时,衣摆轻轻拂过床沿,带着一阵极淡的木香。
温言闭着眼,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洞顶那片安静的光,只觉得心里那团曾经缠成一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师兄……”他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意早已渗进了舌尖,却迟迟不舍得咽下去。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那阴影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阖上了眼。
……
沈禹溪步出内室,在莲塘边驻足而立。
天窗投下的暮色溶溶,白莲于碧水间静静盛放,最靠近他的那一朵,花瓣舒展如玉,边缘泛着薄薄的暖光。
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