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石是图书馆的馆长,四十出头,戴圆框眼镜,说一口带苏州口音的法语,从1938年开始就在欧洲各地组织抗日援华的文化宣传活动。
图书馆通过举办展览、发布新闻稿和专题演讲向国际社会宣传中国的抗战,揭露日军的暴行,告诉全世界,中国还在抗战,中国人没有投降。
夏维琛能流利地使用中文、法语和英语,西语,俄语,德语,被安排负责编写每周寄往瑞士各州地方报纸的战况简报。
办公室里有很多从中国寄来的照片和信件。
他把那些照片贴在对面的软木板上,每天都会看上许久。
夏莉帮不上忙。
她去了一趟瑞士信贷银行。
艾德里安在她的行李箱里藏了一份文件。
在1936年的时候,他在瑞士信贷银行以夏莉本人名义开设了独立账户,授权书、签字样本和密码信装在信封里,封口处盖着他的私人印章。
每年女孩的生日,圣诞节,除夕,他都会往这个账户汇款。
他说过,这笔钱完全属于她,她可以用来做任何事情。
柜台经理核对完这个中国女孩的证件后,请她稍等。
几分钟后,拿来两张国际汇款单。
夏莉将第一张汇往重庆中国银行,填下匿名捐助,一万五千瑞士法郎。
她从包包里掏出笔记本,认真填写第二张,汇往‘保卫中国同盟’。
收款人一栏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下宋庆龄女士的名字。
这张汇单的金额更大,四万瑞士法郎。夏莉在备注栏里,留下很小一行字:系中国红十字会同道,用于抗战将士及伤民医疗。
柜台经理推了推镜框,核对时眼睛上瞟,仔细打量了夏莉一番。
这样的汇单由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孩以匿名捐赠的方式来办理,实属罕见。
不过他们从来不过问钱的来历和去处。
经理礼貌地请她确认了签字样本,盖了印章,把汇款回执单交到她手里。
夏莉傍晚回家,天已经黑了。
福安在看故事书,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开心地跑出去迎接她。
“宁安姐姐!”
“有我的信吗?”
“有,是柏林寄来的。”
夏莉拉开包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牛奶糖给他,“你在学校的生活还习惯吗?”
“是的,我认识了好朋友,亚当。”
“亚当?”夏莉几乎下意识想起在路易森文理中学学到的种族论知识。
这是不对的。但她大脑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来自波兰,他的父母全都不在了。”
“爸爸回来了吗?”
“嗯嗯,我们在等你回来吃晚饭,爸爸做了鱼汤,在我们后面的湖泊里钓到的!”
进入客厅,夏莉将包包放在沙发上,朝洗手间走去。
皮包倒在沙发中,两张汇款回执单露出一半。夏维琛从沙发经过,正好看见。
晚餐过后。
夏维琛让福安去楼上练字。
叫住准备往楼上走去的女儿。
父女在客厅的圆桌旁坐下,夏维琛将那两张回执单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沉默良久。
“宁安,不需要这样,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灯光映照女孩温婉的侧脸,她安静的不说话,像一轮皎洁的月亮。
过了许久,夏莉轻轻摇头,“我是医生,这种时候应该回国抗战,但是我没有做到。”
夏维琛愣了愣,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雾往上飘散,他目光沉沉,神情复杂。
他每天都在接触那些照片。
南京城的废墟,重庆的防空洞,沦陷区逃难妇女儿童,日军的暴行,被残杀暴晒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他应该带女儿和儿子回国抗战,作为一个中国人。
但他作为父亲,他是自私的。
他舍不得让这些苦难落在女儿身上。
夏维琛眉头紧皱,无声抽着烟,胸口起伏明显。
夏莉同样,听过讲座,了解到在法国和德国接触不到的国内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