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清瘦的身影提着衣摆,一步步走上来。正是沈文渊。
他远远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劳姑娘久等了。”
“世伯客气了,我也刚到。”
沈文渊在她对面坐下,先替自己斟了一盏茶,饮了一口,才道:“茶楼里说话安全些,四下都是闲人,反倒没人留心咱们。”
孟君点头,也不急着开口。
倒是沈文渊望着她仿佛满肚子的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讲起。
“世伯与我父亲一同在翰林院待过吗?”她问。
沈文渊立即点头:“一同待过,但不一样。令尊是二甲第一名,散馆直接授编修。老朽是二甲尾巴上的,侥幸考了个庶吉士,散馆时差点被外放去做知县。”
一打开话匣子,沈文渊便滔滔不绝起来。
“那时候令尊已经在院里校《永乐大典》的副本,校了三年,学问扎实,院里的老先生都服他。是他跟掌院学士举荐了老朽。老朽才进了校书局。否则老朽那年就外放了,说不定在哪个穷乡僻壤做知县,早死在流寇手里了。”
说着说着,他又说起了昨夜之事。
他低叹一声:“昨夜之事,老朽惭愧。老朽回去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该同你说一说。”
孟君放下茶盏,正色道:“世伯请讲。”
“艾将军此人,恨读书人,是有缘故的。他在陕北的时候,有个胞姐,比他大十岁,最疼他。后来他姐姐嫁给了一个读书人,那人嘴甜,会哄人,只是家境贫寒。他姐姐便纺线织布供那人读书。没过几年,那人中了秀才,立刻就休了他姐姐,另娶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他姐姐羞愤之下,投井死了。”
孟君的心揪了一下。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话书上写着,戏文里唱着,真到了日子里却不是这样。是世道?是人心?是遇人不淑?都不能一言概之。
“艾将军杀了那秀才满门,带走了他姐姐的儿子,那孩子当时才五岁,现在跟着他,在营里做个亲兵小头目。”
沈文渊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他见了读书人就恨。在他眼里,读书人都是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东西。”
孟君沉默了一会,道:“所以他昨夜让我背柳永的艳词,是因为恨读书人。”
“是,但不全是。”
沈文渊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艾将军从滇北赶来的路上,就听到了神树神示的传言。那谶语说‘二龙入滇’,他听了就不高兴,跟手下人骂,‘云南是我们兄弟四个打下来的,凭什么只说两条龙?’”
孟君微微一怔。这明显就是假神示,怎么还有人较真了?
“他又得知,这谶语又被你圆成了‘孙将军主征伐为阳,李帅主安民为阴’,他更恼了。这些年,他对孙将军是服气的,对李帅那边是憋着一口气的。”
“这是何故?”孟君问。
“从贵州到云南,他自认为打的仗不比李帅少。可人人都说李帅能征善战,有勇有谋,到他这儿,就只剩一个‘粗’字。他一直耿耿于怀。”
沈文渊停了一下又道:“他让你背词,表面是折辱你,其实也是试孙将军的底线。”
孟君摩挲着指茧,昨天在宴会上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艾能奇要的不是她背词,是逼孙可望选。
“所以他昨天为难我,不只是因为我是读书人,还因为我解神示没拉上他,并且还想用我试探孙将军的态度?”
“姑娘聪慧。”
孟君半晌无言。
沈文渊提醒:“艾将军此人,性烈记仇,又从来不肯听人劝。昨夜席上你令他当场难堪,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