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刚把话溜出口便自悔不已,恨不得当场掌嘴!
朝前一瞧,亏得鹿巍没听见,未曾扭过头来。
看来老话也有说错的时候,早知如此,不如买些肥鸡烧鹅一类的熟食好了,东西他总得吃,还比这坛子酒少费几个钱。
她一副思绪弯来转去,仍站在屏门下就是不走。
鹿巍无法,只得叹气,“那就搁下吧。”
千秋心头一喜,一行将酒拧到桌上来,一行寻思,他要是不爱吃酒的人,恐怕尝不出好坏来,尝不出好坏,就不会知道这坛酒价值几何。
收礼之人倘不知礼重,送礼之人岂不白送?
便假装很不经意地提醒,“这是花庐酒坊的金华酒,金华酒先生可曾听闻?浙江的名酒,听说宫里的人也吃这个。先生即便不吃酒,也可以拿去摆席,很上得了台面的。”
如此明显,听不出来除非耳朵长疮。
鹿巍搁住茶盅坐下来,将酒坛子随意推回她面前,“既然舍不得,就拿回去。”
千秋忙摇撼双手,“没没没,我没这个意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舍不得的道理?你收下吧!”言讫咬着嘴皮子,小心翼翼将酒坛子朝桌前推一推。
鹿巍抬起头斜睐她的脸,她鼻尖上挂着颗汗珠,像颗楚楚可怜的泪。进屋半天,早该凉快下来了,她却急得那些汗,好像在他面前说话格外费力。
他也没工夫为难她,把杯里的茶吃完,进里间拿了换下来的衣裳便要走。
府里的账房先生不必每日按时按点,算完账就能走,若无账可算时,也可以不到府里来,主子有事自会打发人去他们家里寻。
这还没到午后呢,他就能走了,偏偏月钱还多,足足四两呢!
千秋心里直冒酸,语气也不觉失落,“曾先生,酒你还没带着呢。”
“我不吃酒。”
“带回去家里人吃嘛。”
鹿巍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色更冷了,眼中似乎还透着一点怒意。
千秋见他不高兴,正踌躇进退,忽听门外叫一声,“爷——”
扭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清隽小厮,穿着身灰扑扑的裋褐,头戴棕布小帽,面生得紧。
“也,也有人在曾先生在这里呢。”他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直打量着千秋跨进门来,半是尴尬地笑着,一只手直挠后脑勺,渐渐把腰杆大模大样地挺起来。
鹿巍随便扫他一眼,“东午,你有什么事?”
东午笑呵呵地将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中有个荷叶包,绕去桌后,将荷叶包打开,里头是切好的整只烧鸡。
“早上我得了大爷几个赏钱,买了这些吃食,咱们一块儿吃,聂大爷还托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这东午似乎与鹿巍极为熟络,怪事,曾鹿巍这样冷面无情的人,竟然还会有朋友?可见这东午也是个瞎了眼的。
千秋心下正寻思着,一时便忘了走。
忽听见东午讶异一声,“咦,还有酒呢,正好下酒吃!”
鹿巍朝千秋轻睇一眼,“这酒不是我买的。”
东午便望着千秋,眼神别有意味,带着点调侃之意。
千秋见他这眼光好像以为她同鹿巍私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听来仪说府里年轻的姑娘媳妇都争着在鹿巍面前献殷勤,大概他拿她也当一样。
人家没直说,她倒也不好分辨,只得尴尬微笑,“不不不妨事,酒是送给曾先生的,凭曾先生处置。”
东午又调目看鹿巍,直等鹿巍点头应允,他才坐下,自顾自取出一张来咬在嘴里,接着又瞅她,瞅得满目惊艳。
千秋正欲告辞,却听他问为何要给鹿巍送酒,她只得又回转过来,两手交扣于腹前,显得格外低声下气,“为了谢曾先生。”
东午故意朝对过偏长耳朵,“什么?”
她那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明明蛮多的鬼心眼,偏生胆子小。鹿巍莫名气恼,额心不觉攒着厌厌的情绪,扣一扣桌子,“你没吃饱饭?”
千秋忙挺直腰杆提高调门,“我是为了谢谢曾先生!”
东午来回睃一睃他二人,见鹿巍脸上没有不高兴的情绪,便斗胆笑道:“曾先生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这东午不会鹿巍请的托儿吧,专门打边鼓,好叫人反反复复为鹿巍歌功颂德似的。
千秋暗瞅鹿巍一眼,少不得又说一遍违心话,“曾先生心地好嘛,许了我一份差事做,自然该谢。”
“原来你是曾先生放进府里来的——”
东午右眼角瞥鹿巍一下,又笑嘻嘻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咱们家三姑娘就算是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儿了,没想到竟有人同三姑娘不相上下,咱们府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嗳,你这样标致,干嘛委屈自己来府里做下人,找个好婆家当奶奶不好么?”
千秋正想着该如何把话说得体面些,鹿巍便不留情面道:“她家原是开饭庄的,这两年败了,欠着外债,从前定亲的婆家见这门婚事一无是处,就把亲事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