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篮盒里再没有多余的碗箸,千秋正踌躇拿什么吃,只见鹿巍起身,去里间八角柜内取出一副碗筷,从容地将碗里的白饭拨了一些在那空碗里,剩下的端来她面前,冲她挑一挑眉峰。
千秋只得抓起箸儿,搛盘子里的菜吃,心下只顾琢磨他的用意,几口菜吃得毫无滋味。
“这道菜也尝尝。”天气炎热,鹿巍嘴上的笑意仿佛是冰结的,眼光也半带威胁意味,将她没搛过的盘子指一指。
她一面搛菜,一面狐疑,“曾先生,你不吃么?再不动箸一会儿饭菜可就凉了。”
“我不大饿。”
小心驶得万年船,鹿巍是进这吉安侯府是别有目的,难保这府里的人待他也是一样别有居心。
所以他总是小心提防,即便老总管开恩,也不在这府里吃饭。偶然间忙到下晌晚饭时节,厨房里偏做了他的饭来,实在推脱不过,也得叫人先替他尝一尝。
直待千秋将饭菜都尝遍了,好一会不见异样,他才放心抬一抬眉峰,“味道如何?”
千秋呆怔怔点头,“蛮正宗的苏州菜。”
她脸上又是他熟悉的一种傻相,令他忽然感到些懊恼,倘或这饭菜里真给有心之人下了毒,她只怕就要成他的替死鬼了。
因这份愧疚的情绪,他不得已要回赠她一点什么。
再三思量后,他道:“这些菜是袁家送来的。你可听说过袁家?”
千秋登时有意外之喜,正想同他打听袁玉玑呢,没承想他倒先提起了。她假装懵懵懂懂地点头,很识趣地搁下箸儿站起身,来桌前立着。
“听妈妈们说过,好像袁家老爷在世时,与咱们大老爷是至交好友,袁家少爷眼下就在咱们府里念书,叫袁玉玑,对不对?”
这几句话她倒说得十分流畅,鹿巍斜上眼去,见她双眼也是盈盈地期盼着,那对大眼睛根本藏不住事,仅有的一点小聪明都一清二楚地泄露出来。
他嘴角牵出一丝嘲讽笑意,“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千秋嗓子里噎一下,“我我,我是听厨房里的人闲说的。”
“袁玉玑虽是个可造之材,性情却不大好,过于孤僻清高,将来即便做了官,也会有不少苦头吃。”
性情不好还能不好过你?
千秋心里一咕哝,暗剜一眼,嗓子里却仍带着讨好的甜丝丝的笑音,“这位袁相公听说学问很好?不知道真假。”
“天分平平,胜在勤奋。”
她对这份评语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能勤奋就很好了,有天分的人不勤奋,不是一样一事无成么。”
鹿巍做了几日教书先生,最烦人事事找理由,言辞不由得又尖锐起来,“你怎见得有天分的人就不会勤奋?这两者别人一定不能兼有么?”
“可,可是我听说袁家不大富裕,古话说,寒门出贵子嘛。”
他仍嘲讽,“寒门出贵子,这不过是宽慰人的话罢了。”
千秋窥着他的脸色,那脸上有一点不知哪里投映来光斑,阴晴不定地跳着,叫她一句不敢反驳。心里却寻思,不知道袁玉玑哪里得罪了他,做先生的,竟然对学生如此刻薄。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这忽而的岑寂中,门外起了稀疏的蝉声,吱吱的,像临死前撕心裂肺的绝叫。
鹿巍本来只想透露点袁玉玑的消息给她,可想到往后都是千秋来替他送饭,那替他试毒的差事只能落在她头上,他的为人是不惯欠人情,必定要想尽办法补偿她。
思来想去,补偿她的法子就摆在眼前,避免不了。
“明日你把早饭给我送到学堂里去。”
这句话里仿佛带着声叹息,千秋莫名听出点妥协的意味,她发着愣,“你,你不都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么?”
“以后都来府里吃。”鹿巍淡淡地斜瞟她一眼,“怎么,你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千秋连摇双手,渐渐又放下手,低着脸,不由得露出一片歪打正着,好事得逞的笑意,“能为曾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
以为他只顾吃饭没看见,偏偏鹿巍早练得一双能观八方的眼睛,将她那笑收在眼角。一种蠢钝的狡黠落在一张美丽稚嫩的面孔上,坏也显得几分可爱。
他嘴上也不觉带上丝笑意,“你很喜欢替人效劳,倒真有些当牛做马的天分。”
千秋暗暗咬牙,真想把那碗浓稠滑嫩的蟹黄豆腐羹扣在他头上!
门前倏地有人调侃,“唷,千秋姑娘也在这里呢。”
扭头一看,却是东午,不知又哪里买的吃食,拧到这头来与鹿巍同吃,那个荷叶包在桌上打开,是斩成块的,常熟叫花鸡,柳家从前的饭庄也有这道菜。
想必东午是特地买的这鸡,为叫鹿巍一解思乡之苦。
东午的为人真是没得说,却偏结交姓曾的做朋友,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善意好心,姓曾的可不见得会心存感激。
果然不出她所料,鹿巍连脸上都不带点虚伪笑意,嘴上也没句客套话,在里头挑挑拣拣,搛了块无皮无骨的鸡肉,享受得自然而然。
东午真是个大好人,竟然不理论,反将叫花鸡调换去他面前。
鹿巍没推辞,也没抬眼,“你先去吧,一会吃完我把食盒搁在门口,你晚些时候来取。”
千秋正暗为东午抱屈,点她居然没听见,鹿巍斜上眼钉她一下,她才应过神来,慌忙答应着出去了。
人没了影,东午却还盯着门口笑,“这位千秋姑娘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