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巳时了,这里要开课,厨房里想必也洗完了碗,千秋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日,弯着眉眼与玉玑辞别,由廊角角门里出去了。
归到便跟着打水扫洗厨房,洗碗水对伤口不利,井里的水倒算干净,想必不打紧。
再说玉玑明日要给她带膏药来,治外伤的膏药她家里也不是没有,但不知怎的,就是觉得他家的膏药要好使些。
膏药还没抹上呢,她觉得手上那伤口痒痒的,开始长新肉了似的。
走到仪门处,撞见东午从那岔路上走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千秋姑娘”,跑到跟前便打量她一遍,笑了,“又给曾先生送早饭去了?”
千秋含笑点一点头,两个人都朝仪门里头走。
东午打量她脸上有些羞喜交加的颜色,经不住纳罕,“你不怕曾先生了?”
“啊?”
什么跟什么呀,她不过是回味着方才同玉玑说话的情形在笑。
她马上敛起唇角的笑意撇嘴,“你和曾先生相熟,你说,曾先生的脾气怎的那样坏?成日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似的。”
东午不以为然,“这还算好的呢,你没见他发火的时候。”
“他不是时时刻刻在发火么?”
东午给她逗得一乐,瞟着她半边脸,“你这么讨厌他,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千秋横着眼逞口舌之快,“他活着就是得罪我。”
话音甫落,只恐他去告诉鹿巍,她灵机一动,转了笑脸,“东午哥,你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和他做朋友?我真替你不值欸,朋友间该是同声相应,互相照拂嘛,我却只见你给他捎吃的,他有什么好东西,可没见他惦记着你。”
东午呵呵笑着,“千秋姑娘,你一向都这么直白地挑拨离间么?”
这么明显么?
千秋尴尬地咬住嘴唇。
隔会东午将笑容慢慢敛了,化出一声长叹,“曾先生虽然不爱说笑,其实是个好人,人才好,心肠也好。不过听说前几年他家逢变故,好好的公子忽然经穷了,不得已来人家做工,寄人篱下,自然高兴不起来了。”
“他家到底遇了什么变故啊?”
东午刚要说,她却又捂住耳朵,“算了不必告诉我,我才不关心!”
“做生意吃了官司,败落了,没钱再供他读书,所以他上京来想多赚几个钱,将来好继续读书考试。”
千秋瘪着下巴,“在哪里赚钱不能赚,干嘛非要到京城来,将来还要回苏州去考举人,不嫌麻烦么?”
“这你就不懂了,京城遍地是官,他考了功名出来也是要当官,在这里结交几个做官的朋友,将来有许多便宜之处。”
千秋鄙薄地嗤一声,“他不也是想巴结贵人嚜,那干嘛还老装出一副清高样儿?”
东午心下焦躁不已,“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怕他?”
“我怕他什么,好笑得很!他又不是我们那头管事妈妈。”
说到吕开琼,千秋冷不丁想起件事来,“对了,我忘了问你,你上回说把那坛酒替我送给那位聂大爷,可送了?”
东午愣一愣,摸着脑袋点头,“送了送了,你放心吧,我还能昧你半坛掺水的酒么,我东午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
“那聂大爷收了么?”
“收了收了,你放心。”
千秋低首寻思,“那怎么吕妈妈还是待我那么严厉呢,动不动就扣我的钱。”
东午猛地一阵心虚,笑呵呵糊弄她两句。
他不单送了那半坛酒,还接二连三送聂卓好几坛,都是奉鹿巍之命,不过目的有差,不是为了叫吕开琼待她宽,反是叫吕开琼待她更严些。
鹿巍要用她去查那块玉,又担心她厌着他,犟脾气一上来,连银子也不要,死活不肯答应,他有意要将她逼到人穷志短的地步。
千秋原参透不明白其中关窍,一路归到厨院,可巧叫她听见里间有人说话,解了她这大惑。
先是马屁精秦凤的声音,“这我就不明白了,曾先生托人送酒给你们聂大爷,该是求你待柳千秋松着些,怎么反倒让你待她严厉些呢?”
接着便是吕开琼的声音,“曾先生可不是寻常人,他和我男人说,那丫头呢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也不会做,可如今家里情形不好,既然来府里做事,就得做得像模像样,要自立起来,怕我松了,她反不上进,所以才叫我待她严些。”
“可老扣她的钱,她日子不就更艰难了?”
吕开琼低声一笑,“这你还不明白,我这里克扣了,来日曾先生自然会补给她,难道真叫她穷?曾先生是舍得花钱的。”
秦凤窃笑,“看来曾先生和这柳千秋私下里果然有意,先前老柿子总说,我还不信。”
千秋在帘外气得两手握拳,浑身发颤,敢情吕开琼老扣她月钱,是曾鹿巍在里头撺掇的——
当下便恨不得冲去书瀚堂打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