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把青河驿吹得满院尘土。
驿站旧册上却记着,三个月前这里连下两日暴雨,山路被冲断,军药押运队因此多停一夜。
宁煜恒站在院中,看着干裂的水槽:“这地方多久没下过能积水的雨?”
老驿卒想了想:“去年入秋下过一场。后来都是小雨,地皮都没湿透。”
宁衡飞把驿册摔在桌上:“驿丞人呢?”
“半个月前告假回乡。”
亲兵已经去他老家查过。屋门落锁,邻里说驿丞根本没有回去。妻儿也在一个月前搬走,不知去向。
“不是告假,是跑了。”丁一道。
宁煜恒让人把那晚的草料、灯油、厨房用度全搬来。账面记了二十六匹军马,却用了三十二匹的草。六匹多出的马没有住进前院马棚,而是被安排在后坡旧棚,草料由一个年轻马夫单独送去。
马夫还在。
他不是因为忠心留下,只是家中老父卧病,走不了。换药那夜,他得了五两封口银,一直藏在屋梁上没敢花。宁衡飞让人取下银锭,底部打着京营北仓的验银戳。
“你拿了银,为何现在肯说?”
马夫低头:“前些日子军中一个伤兵是草民表兄。他用过假药,手没保住。”
宁煜恒没有说功过相抵,只让人把银锭和口供一并封存。马夫收钱瞒报要受罚,但他的话能替更多士兵追回真药。
他起初说记不清,宁衡飞便让人把京营北仓的马牌放到桌上。马牌背后有六道凹槽,正好与楚京所说的木牌一致。
马夫看见后,手便抖了。
“那晚来的六匹马,挂的是这种牌?”宁煜恒问。
“牌子被布包着,草民只摸到后面的槽。”
“人呢?”
“都穿押运兵的衣服,口音像京城人。他们说奉蔡都尉的令,来换受潮的药。”
“你亲眼看见换了什么?”
马夫低下头:“真药搬进灰篷车,灰篷车里的箱子换进军队大车。箱子一样,封纸也一样。草民只觉得新搬来的箱子更轻。”
宁煜恒让他画灰篷车的绳结。马夫不会画,只拿草绳打了一个结。
绳结拆开时,宁煜恒现麻绳内侧沾着一层白粉。军医验过,是防潮用的贝粉。西北军药箱不用这种东西,京城慈济药仓却常年临河,所有箱绳都会先滚贝粉。
这让“慈”字不再只是一笔含糊记号。
他们又检查旧棚车辙。军药大车轮距宽,灰篷车轮距窄,墙边却有一段先窄后宽的重叠印。
说明真药先装上灰篷车,随后又在驿外换入更大的车继续往京城走。
对方做了两次换车,正是为了不让一辆车从边关直达东宫名下的药仓。
丁一一眼认出,那是东宫外库捆药箱时用的扣法,解开后不伤绳,方便重复利用。
宁衡飞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们沿驿站后坡搜查,在旧棚墙缝里找到半本私账。
驿丞每收一批货,便在日期后画一个圈。
三年来一共九次,前六次只换少量药材,后三次却连伤药、止痛散和解毒丸一并换走。
真药去向只写了一个“慈”字。
“京城有哪处仓库以慈字开头?”
宁衡飞问。
丁一道:“东宫名下有一处慈济药仓,原是赈灾用的。”
若真药被运入慈济药仓,账面上便能写成太子赈济百姓。西北收到的却是掺假甚至带毒的军药。
一批货,既能养名声,又能削弱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