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已经入了秋,可暑气未消,仍是闷燥难耐。
裴知时写好和离书送走太子护卫时,已是后半夜了。裴文华白日里玩闹磕碎了一颗牙,夜里哭喊着疼,非要董陶嘉哄睡,到现在都没回来。
屋子里冰鉴里的冰块消融殆尽,打开窗刮进来的夜风带着炎热的躁意,他略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骨,唤来守夜的下人:“再盛些冰块去。”
下人为难道:“少爷,府中没有冰了。”
裴知时一愣,随即皱起眉:“冰呢?”
“回少爷,采冰需要提前一日凭冰票到城外官窖支取,往日一应事宜皆是徐少夫人打理。而如今府中上下交由董少夫人处置,昨日并未吩咐仆役出城支冰,故而现下无冰可用了。”
裴知时不由沉默。
他刚回京城不久,但徐怀英掌家的那几日,府中一切井井有条,饭菜可口,儿女乖巧,大大小小的琐事从未有过半分疏漏。
且说白日里,裴知时携妻至麾下一名裨将府上,赴其子的百日之宴,送贺礼时董陶嘉竟拿出一匹素缎并一条红绳手链,尾端坠着一颗铜铃铛。
他分明特意叮嘱过,这裨将追随他多年,几番出生入死,乃是心腹部下,稚子百日贺礼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谁知董陶嘉并未按例备妥两匹软锦、一套麒麟银锁和两对银镯,反而还拿出如此寒酸之物。
虽然裨将夫人开箱见礼并未黑脸,面上依旧笑吟吟地道谢,裴知时却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一躲,连忙补救一番说辞,说这红绳铜铃是寺中求来的庇佑之物,又赶忙叫仆役去银店重购了一套银饰。
过去十多年裴知时都没操心过应酬馈赠,以前有徐怀珍帮他打理周全,后来徐怀英续弦嫁进裴府,更是从未叫他在内宅琐务上废过心神。
即便他远在边关,那些京城里该打点的人情,该维系的往来,事事皆安排得妥帖到位。
宴后他质问董陶嘉为何擅作主张,她委屈地直掉眼泪:“裴郎可知府中如今的用度?各处日用,下人月例,父亲、文华和文怡的买药钱,哪一处不要银钱?我也是百般斟酌,这才拿出我幼时祖父母所赠的辟邪手绳当作贺礼,裴郎可是觉得我不够用心?还是认为我有意轻慢您的属下?”
裴知时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只能将漫在心间的恼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此时因无冰可用,那股子邪火又被吹在脸上的热风重新点燃起来。
他挥退了下人,褪下外袍在房中来回踱步,不知怎么,脑海里竟浮现出了徐怀英的脸。
裴知时想起半个月前他刚刚回京的时候,那日碧空如洗,日色明朗,他骑在高大的马匹上,甫一到裴府外便看到立在门前阶下的徐怀英。
青色罗裙衬得她身形纤细,肩背挺得笔直,她不缀华饰,不簪珠翠,黑如绸的长发绾成妇人髻。晃眼的日光落在她皙白的面颊上,刺得人视线朦胧模糊,只依稀辨出她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徐怀珍。
其实比起董陶嘉,有时候徐怀英更像她姐姐。
裴知时踱行的脚步停在书桌前,他垂眼看向桌上砚台间未干的笔墨。
这是太子送他的新婚贺礼,一套顶好的文房四宝,其中有湖笔、徽墨、宣纸,还有一方歙砚,而他方才刚用此物写下了一封和离书。
裴知时忽然生出些悔意,若他一开始没有误会徐怀英续弦的动机不纯,若他此次回京后能善待徐怀英,若他只将董陶嘉纳为妾室而非平妻……现下是不是便不会与她走到这般地步了?
他烦躁地用手掌抱住隐隐作痛的头颅,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董陶嘉见屋内烛火通明,惊讶道:“裴郎,您怎么还未休息?”
裴知时听见她的声音,长吐了一口气。
罢了,已经如此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埋首于颈间:“辛苦你了,嘉儿。”
裴知时打仗时从马背摔了下来,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自那以后便患上头疾,时不时便会头痛欲裂,痛苦难忍。但每每与董陶嘉在一起时,只要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他便会觉得莫名安定下来,那头疾也被止住不再发作。
现下亦是如此,他抱住她后便觉得脑袋好似不那么疼了,烦闷的情绪也得到了纾解。
董陶嘉轻拍着他的后脊,柔声安抚道:“裴郎可是头疾又犯了?怎么不叫人与我通传一声?”
她嗓音有些沙哑,语气虽然温柔,但掩不住的疲惫。
董陶嘉本以为哄睡了裴文华便可以回房,谁料他八岁了还会尿床,好不容易哄睡着,她正要抽身离去,便嗅见一股温热的尿骚味。
她忙叫婆子丫鬟换了被褥,但这一换便折腾醒了裴文华,哭喊着不叫她走,只能又重新哄睡。而他这次死活睡不着,一会说热,一会说床榻硬,一会又闹着要她抱着睡。
董陶嘉已经好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心里气得骂娘,她正合计着明日去买点蒙汗药,以后每天睡觉前给姐弟两人各自下一把,这样她便不用再来回奔走了。
她困得两眼都睁不开了,还是尽力安抚着裴知时,片刻后,他将她打横抱进了榻间,她刚要松口气,却见裴知时吐息滚烫,迎面贴覆下来。
董陶嘉:“……”
烦死了!
董陶嘉闭着眼睛配合起他,但裴知时一路向下吻时,她连忙伸手制住了他:“裴郎,咱们说好了的,同房不可过于狎昵。”
她呼吸微微发颤,温柔的声音裹在夜色里:“纵为夫妇,亦要守礼自持,不可放。荡失了分寸。这般孟浪之举,我实在羞于承受,还望郎君体恤。”
裴知时动作稍顿,漆黑的眸子盯着她酡红的脸看了一会,到底是没再继续吻过去。
董陶嘉这一点上跟徐怀珍很相似,她们都怕羞,于是同房时便要他熄灯或是蒙眼,有时候还要盖着衾被进行,衣裳也不能褪干净,固执而保守。
但他敬爱徐怀珍,便愿意为她妥协。
如今被董陶嘉一拒绝,他顿觉无趣,翻个身躺了过去,闷声道:“睡吧,明日爹娘便从云栖寺回来了,别再忘了谴人去官窖取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