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是极粗壮一棵桂花树,叶片油绿发亮,密密实实。
如今日头待在半空,树底下便斜斜拢出一片阴凉地。
虽有些燥热,但已是很好了。
只地面夯得不如何实在,黄土干干的,灰尘蓬蓬的。
行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一边应和着里正一家说话,心里正转过这个念头,就见那叫兰花的大姑娘已熟门熟路地端了盆子来。
再呼啦啦扬手洒水,不多时,就将那飞扬的尘土给压了下去。
而后又帮着粟粟将那桌板竖起来,依靠在树干上。
兄弟姊妹几个都聚了过去。
紧跟着,是粟粟站到了最前头,而后手中捏了一块竹炭,竟直接在那折叠竖起来的桌板上写写画画。
写的是什么?
行首没看清,只晓得歪扭卷曲的,并不像是正经的字。
甚至粟粟口中说的话,他好似都有些听不懂。
只见小女娃一本正经地说道:
“今天我们来学有余数的除法……”
除法他懂,有余数是什么?
行首一脸茫然。
他已彻底顾不得听里正家说什么,只专心致志地看向那边。
然而再往下听去,又似懂非懂。
只等听了一阵子后,见粟粟举例:“现今有22个人要过河,一条船坐4人。需要几条船?”
他顿时明白了:这是讲的除之不尽,实有余!
天爷!
他顿时震撼了。
只因做他这行的,不可能不通数算。
正因为自己通了,才晓得这几岁娃儿就学这个,且显然还学出名堂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瞧大伙一个个瘦高模样全部蹲坐在那里,认认真真看粟粟这么个小矮墩在桌板上写来画去……
那上头的字符他虽看不明白,但那也不大重要——
只因各家学做账,总有些自己的计数符号的。
不仅计数符号,甚至每家的做账方式都有不同。
例如有些老派的账房,至今还偶用四柱清册。
晋地那边,用的多是龙门账。
再有票号、商行、典当、赊借等,只看各家账房手段,天地合账与三脚账也都有用。
可如今,在这小小山村里,由一个7岁女娃教她的哥哥姐姐,同样有类似苏杭那边花码,或与晋地密押这样的独特计数法……
甚至家中那些半大孩子还都学得认认真真!
再想想自家儿女们,先生多读两篇书,屁股便粘不住凳子了,活似底下有针扎!
行首目瞪口呆,只纯为这一家来日的前途而震惊。
心里头挂念着这个,以他这等八面玲珑的性格,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里正一家已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已不说什么了。
而他,只目不转睛瞧粟粟讲着课。
这里头有个姑娘,显见着是跟不上进度。
粟粟小嘴能叭叭,行首自然知道,这大约就是她大姑姑家的女儿,名叫丹桂的。
但更是叫人惊奇的是,丹桂学不上跟不上,也半点不急。
此刻粟粟讲她的,她低头拿着树棍却在地上划拉着——
怪不得满院黄土夯得实实的,只树荫那一片尘土灰蓬,像是被鸡爪刨过。
家中来客都还不忘勤学苦练,可知那片地日日要被书写多少回。
而他也注意到,丹桂写的是莫名其妙的符号,却也跟粟粟写的那扭曲拐弯的字符同出一源。
显见着虽没跟上进度,却也已学有章法了!
行首顿时轻轻吸了口气。
他目不转睛看着这些,里正一家都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