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秋季的太阳也有些热起来了,李玉灯抵达朋友的家。
他往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看前面的路标,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就按下了门口的门铃。
“叮——”
门铃才刚刚响了一声,面前的被虫子腐蚀得到处是洞的木门就倏然被拉开,露出里面青年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他眉眼清逸,脸上却有一道丑陋至极的长疤,歪歪扭扭如同蜈蚣般扭曲盘踞在他的脸上。
站在门外的李玉灯看着他的脸有些怔愣。
这是……?
陆无檐让开路,他让李玉灯走右边,让那道疤痕隐没在左脸上,他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李玉灯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陆无檐沙哑着说,“从我转学开始,你就没有给我发过消息,直到昨天。”
李玉灯:“是啊,但我没有给你发消息,你竟然也没有给我发呢。”
陆无檐道,“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你会说什么,会问什么,毕竟我们起码是朋友……而且,还是很好的朋友。”
“你好奇怪呀。”李玉灯温柔地微笑,一双绿色的眼睛情绪淡淡,“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指望我能来体贴你吗?有些太自大了吧。”
陆无檐不再说话。
“虽然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沉默,装作对你的变化一无所知,”李玉灯抿着唇,“但是,能问问你吗?”
说不会体贴他,但还是体贴了一下吗。
陆无檐想。
他把朋友引到了茶室,让他坐下,自己则把烧开的水拿来给他沏茶,氤氲的热气蒸腾开,他余光隔着热茶的雾看向朋友有些模糊的表情。
“一点小伤,别担心。”
才不是小伤。
那道疤痕从他的眉骨一路划到了下颌,真是惨烈至极。
李玉灯绿眸微微低垂。
他不应该再问下去了,这是对他人自尊的创伤。
陆无檐很在意这一点,否则他不会坐在阴影处,让厚重的阴翳附在他的眉骨切分了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伤痕有多狰狞了。他在躲避李玉灯的视线。
李玉灯低下头,手指轻轻扶在滚烫的茶杯上。
陆无檐看到了他的婚戒,“过得还好吗?”
钻戒的光亮经过光亮的折射,闪出无数道璀璨的碎片般彩虹的光,映在茶杯的外壁,映在李玉灯垂眸的脸上。
“很好。”李玉灯手肘支在桌面上撑着脸,轻声说。
陆无檐是他的朋友之一,不是唯一。
他们以前感情很好,无话不谈,李玉灯对他说自己的烦恼,陆无檐有求必应,相对同龄人来说,他们都很早熟。陆无檐会玩一手魔术,李玉灯从他这里学了不少,有时候还会拿出来哄小孩。
李玉灯想过他消失不见的可能,也许是去了另一个城市交了新的朋友,也许是生病了在住院。
如果是这些情况,他会开心很多。
但偏偏,让他看到这样的朋友。
“这是谁干的?”李玉灯问他,“这是你以前不来见我的原因吗?”
沉默。
凝滞的沉默。
“一定要知道吗?现在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我对你来说,已经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差别了。对吗?”陆无檐说,“为什么要给自己徒添烦恼呢,玉灯。”
窗外是植物和花卉,淅淅沥沥的流水侵扰着耳膜,他选了一个最好的地方做茶室来招待李玉灯。
茶桌的造型是一块巨大的树桩截面,李玉灯站起身来,绕过这个巨大的树桩,走到另一边,站在陆无檐的面前。
陆无檐下意识把脸别过去,“别这么看我。”
没有得到回应。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着他的脸,慢慢地转回来。他和一双低垂的眼眸相对,信息素交织着,而李玉灯的信息素之中,还能嗅到另一个不存在这里的信息素,是他的丈夫。
“你觉得我在烦恼吗?”李玉灯柔柔地笑起来,“我是在生气呀。”
“亏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他的指腹一抵,让陆无檐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双温情款款的绿眼睛垂在睫毛下,注视他早已愈合的伤口,长发如蛇般在他俯身时游动着,“你认为我是一个看脸交朋友的人吗?你认为我浅薄吗?你这样想,反而让我觉得比你不告而别时更失望呢。”
残缺的半张脸完全暴露在曾经的好友面前,可怖的瘢痕像是纹刻在他皮肤上的树枝。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当他意识到李玉灯在看着他,一种可怕的窒息感就瞬间侵蚀了他。
陆无檐坐在竹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后背几乎被汗水润湿了,耳根一片酥。麻,“不对,我没有这么想过……这只是因为我自己……”
话音未落,微凉的长发从李玉灯的肩膀流动下来,从他的侧脸轻轻滑过。
他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馥郁又甘甜的味道愈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