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竹影斜斜地落下来,一条一条,像墨线描过。
花攸宁走到正房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不轻不重,间隔匀称。
温知意坐在梳妆台前,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台面上搁着一柄木梳,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刚洗过的头发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的帕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伺候她洗漱的婆子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动作,便起身去开门。
婆子拉开门,见是花攸宁,忙侧身让开,低着头退到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花攸宁看了她一眼,婆子会意,垂着手退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便静了下来。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发梢滴水落在帕子上的声音。
花攸宁走进卧房。
温知意还是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影,头微微低着,睫毛垂着,湿发贴着颈侧,衬得那一截脖颈白而细。她像不知道他进来似的,一动不动。
花攸宁走到她身后,站了一步远。
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伸手,从台子一侧拿起那块叠好的干布帛,抖开。
布帛是细棉的,洗得很软。
他把布帛搭在她肩上,轻轻拢住她湿漉漉的长发,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绞。
温知意没有动。
她的肩膀在他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僵了一下,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她感觉到了。
他继续擦,动作很轻,布帛裹着发丝,从下往上,慢慢拧。
水珠被挤出来,洇在布帛上,深色一点点扩大。
铜镜里,他能看见她的脸。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风来也好,不来也好,她都那个样子。
花攸宁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缠在一起的地方轻轻分开。
发丝很软,带着皂角的淡香,他从前没碰过她的头发,如今拿在手里,才发现她的头发比看上去要长,要密,湿了之后沉甸甸的,像一匹被水浸过的绸。
他换了一面布帛,继续擦。
温知意始终没有抬头。
铜镜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她知道他在看她。可她的目光从镜面上滑过去,像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指甲修剪得整齐,只是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已经快消了。
花攸宁的目光落在那几道印子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布帛从她发上拿开。
花攸宁的目光落在铜镜里那张脸上:“为什么要跑。”
温知意没有动,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铜镜里的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方帕子上,帕子上还有几滴没干的水痕。
花攸宁的下颌绷紧了,他看着铜镜里她的脸,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我的。”
温知意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良久,她缓缓抬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花攸宁,眼中满是冷漠:“我从来没相信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