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暗室坐定后,没有急着开口。
伸手拿起桌上的漕运案卷宗,一页页的翻看,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放得很大。
十一的目光,从沈辞拿起卷宗起就没从他身上移开,浮于表面的恨意渐渐掺进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从京城到江南,十一跟了沈辞一路,自然是知道眼前少年不是徒有虚名的庸才。
正是因为如此,在证据都喂到两人嘴边,沈辞却迟迟不结案之后,主子才终于下定决心命灭口。
主位的人越是不动声色,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像潮水,一点点漫过十一的头顶。
沈辞不急不缓地翻着卷宗,听到眼前人乱了一拍的呼吸节奏,挑了挑眉,终于开口:“你幕后的人,不在江南吧。”
十一被沈辞这话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就开口:“我只为宗族报仇!”
看似答非所问,总归是开口了,沈辞勾唇:“哦?那是为哪家报仇,能有这样的底蕴养出你们这等功夫的,莫非是曹家?”
听到对面死士张口就应下,沈辞脸上的笑更深:“说起来这曹家主也是个老不羞的,一把年纪了还做出扒灰苟且之事,败坏门风,真是畜生不如。”
十一听见此话一脸茫然,这曹家主年仅六旬,还能做出这种事?
“我如此羞辱你效忠之人,你不生气?这可不像能为宗族舍命之人啊。”
十一反应过来沈辞的套路,但作出愤怒之态,傻子也能看出问题,随即垂眸淡漠回应:“家主大才,世人只论功业,私德不修从不妨碍大局。”
沈辞忽然蹙紧眉头,假作懊恼拍了拍膝盖:“诶呀,记错了,是陈家老太爷的事,哦哦,不对,是刘家,诶,到底是哪家来着。”
如此作态,便是傻子也知道沈辞玩弄人心之意,十一敛了表情,低头不再对沈辞的话做任何回应,眼前人俨然是不相信自己的,多说多错。
两人显然都对双方的表演很不满意,沈辞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走到十一面前,歪着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十一冷笑:“我会说什么,大人不是都清楚了吗?”
沈辞也敛了玩笑之色,不是想说,是会说。
“你这身功夫,少说练了十年。”
十一的手指缩了一下,沈辞看见了:“为什么要选择活在暗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选择?”十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大人,不是人人都能有选择。”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爹想选择被权贵打断腿,无处申冤,躺在炕上等死吗?”
声音开始抖,“我娘想选择为了养活一家人,冬日为人浆洗衣裳,手在冰水里泡烂了,只为了八个铜板吗?”
十一的眼眶红了,他盯着沈辞,眼里全是委屈,“大人们高坐朝堂,满口天下苍生,可谁的眼里真的能看见普通百姓!他们官官相护,狼狈为奸。”
他大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沈大人,这个世道烂透了,这个朝堂烂透了!”
“我没读过书,人也不聪明,谁愿意去掀翻这个烂摊子,我就跟着谁。”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十一闭上嘴,重新将自己缩回沉默的壳。
沈辞在原地静静站了很久,“你背后的人,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