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不少人脸色难看至极,谁人不知你沈辞是孤儿,无亲无故的,哪来的家中长辈?到底是家中的人想看,还是宫里那位要借她的眼来看?
江鹤年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沈大人孝心可嘉,老夫如何会介意。此次并非私宴,大人尽管记录便是,无需顾忌。”
下座埋头喝酒的裴安川,肩背微微颤动,几乎要憋不住笑,这白皮元宵里包的竟还是芝麻馅。
书墨在一旁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书童模样,抬头询问:“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出自何族支系?”
八字眉男人不过是沧州马氏的一个旁支庶子,此次借着当众发难“叛徒”江鹤年,本想在其他世家主面前博个眼熟。若是真的触怒镇抚司,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僵在原地冷汗直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原地打颤。
马家主暗骂族人蠢货,可到底是出自自己家族,他起身对沈辞敬酒:“沈大人掌管镇抚司副使,深得陛下器重。家中子弟年少轻狂,几句酒后妄言,记录在册只怕污了您家中长辈的眼。况且我等乡野之人不善言辞,也担心有心人用我们的无心之言做文章,招惹祸事。”
他心想,马家这个体量的家族碰上朝廷也是死,碰上其他世家也是死。若是向朝廷投诚要将所有家底尽数交出,那还不如坚定站在世家这边抱团对峙,还能堵上一把。
沈辞挑眉,并未抬起酒杯回敬,葱白的指尖转动着玉扇没有开口。
书墨上前一步,似是不解:“马家主说的有心人可是镇抚司?难不成是在怀疑我们镇抚司办案不公允,会凭借几句闲语构陷于你?”
哪有问话问得如此直白的,就算真的那么认为,难道还能当着你镇抚司老大的面这么说不成?现在难堪的从马家族人,变成了马家主自己。
全场再无人敢随意开口说话,生怕下一个站在厅堂内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就是自己。
马家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才强挤出一声干笑:“老夫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几句席间闲谈罢了,当不得真。”
沈辞点点头,终于开口说话:“既然是闲谈,那记录在册也没什么影响。为了保证家中长辈的阅书体验,与叙事的真实性,还请两位将自己的名字如实告知我的小厮。”
马家主闭了闭眼,屈辱地按照书墨的提问一一回应。感觉自己此刻就像被当众审讯的犯人,面子里子全没了,还不知道册子送到陛下的御案上,马家会遭受怎样的风波。
他不敢对付沈辞,还不敢对付江家这条落魄的落水狗不成?马家主破罐子破摔道:“江家主倒是忠心,刚找到新主子就迫不及待地摇尾乞怜,我竟看不出此次设宴,到底是宴席还是为我等设的审讯公堂。”
未想这个平日里脾性好得跟菩萨一样的江鹤年,忽然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掷,怒道:“陛下执掌大靖山河,也是天下万民的主子。老夫身为大靖臣民,从始到终都只有一个主子,马家主换主子这话是何居心?”
沈辞不紧不慢地浅酌一口杯中清酒,长睫垂落掩盖眼中笑意,这江鹤年倒是个妙人。
在场人哪想到江鹤年能如此不要脸,竟一点也不顾百年世家的尊严。都说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他江鹤年倒是自甘下贱,真心实意把龙椅上那位当作主子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再也看不下去,拄着拐杖站起身:“俯首为奴者如何能担任一族之主,你江鹤年背祖忘本,卖族求荣,断送江家百年基业。世家的骄傲都毁于你一人之手,百年之后,你有何脸面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此人是沧州林家的百岁老人,一生毫无功绩,可因为长寿便格外受人尊敬,这几年连带着家族也水涨船高。
长寿者的诅咒,对本就年事已高的江鹤年而言,尤为刺耳。
沈辞刚想说话,一道悦耳的声音从珠帘后响起:“林老太爷此言,谬矣。”
白纱覆面的杨希缓缓从珠帘后走出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何为本?护宗族安稳,护族人活命,护后辈前程无忧,方为世家根本。”她目光与席间沈辞碰上,忽然像被那双澄澈锐利的眸子烫到,略带仓皇地别开眸光。
“若是死守世家规矩,眼睁睁地看着全族覆灭,满门屠尽,那才是断送祖宗基业。顺势而生,谓之智;逆势而亡,谓之愚。江家择生路而行,何来背祖忘本之说?”
林老太爷倚老卖老惯了,日子一久,都快忘了曾经自己只是家族中一个不起眼的纨绔,只是因为长寿才熬得如今的地位。如今被一个年岁这般小的丫头反驳,气得面色铁青:“黄口稚女,也敢妄论天下大势!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长辈,规矩教养都教到哪里去了!”
杨希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江左杨氏,杨希,见过林老太爷。”
江左杨氏!那是存世比他们更久,底蕴更深厚,更懂生存智慧的顶级门阀。连刚才出言呛声的林家,祖上几百年前都只是帮杨氏洗马的马夫。
可惜杨老太爷年轻时便游手好闲,说好听了是返璞归真,说难听点就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背族谱。被人敬着几年,真当自己是一方土皇帝,竟为老不尊扬手就要朝杨希扇去。
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沈辞面色一冷,起身将杨希护至身后。伸手钳住林老太爷的手腕,语气森寒:“林老太爷要讲祖宗基业,只是你口中的祖宗基业不过就是杨氏几百年前施舍的几匹牛马。受杨氏荫泽存续至今,如今却敢对杨氏后人动手。林老太爷,这才是真正背祖忘本。”
宴席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林老太爷见身旁平时供着自己的林家小辈,现在当自己是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想要装晕可身子实在硬朗,况且手腕还被沈辞牢牢扣住,挣不开半分。
“放肆,你竟敢在江府宴席上对老夫动手!”他咬牙嘶吼,仪态全无。
沈辞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缓缓松开五指,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最后仿佛帕子是什么秽物一般随手丢在地上。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书墨,按照大靖律法,奴伤主该当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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