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不少小家族的家主心思浮动,本以为归顺便是交出家底人任人宰割。现在才看清,顺势者昌,逆势者亡。若是能不参与到两方势力的斗法中最好,可如今人人都是局中人,与其左右摇摆成为权势争斗的牺牲品,不如早早投靠一方,抱一条更粗的大腿寻求庇护呢。
就连方才还在嘲讽江鹤年摇尾乞怜的马家主,喉头也不住滚动。说是世家结盟,可林家的下场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出事时哪有人敢冒着风险站出来说话。可投诚陛下不一样,这可是有实打实的好处拿的。
江鹤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郑重拜下:“臣江鹤年,代江氏一族,叩谢陛下隆恩。”
宴厅中除了抖如筛糠的林家人,其余人无论心中如何想的,当着沈辞的面却都做得滴水不漏,纷纷起身向江鹤年道贺。
宴席过半,沈辞捏了捏眉心:“江家的佳酿果然名不虚传,本官有些不胜酒力,诸位自便。”
说罢她也不看众人反应,被书墨搀扶着走出厅堂,脚步虚浮,倒真像有几分醉意。
沈辞一走,压在众人身上的那座大山仿佛被忽然挪走,压抑了许久的讨伐声瞬间炸开。
马家主率先按捺不住,冷笑道:“江家主真是好手段,做第一个骨头软先跪下的人,却没想到,出卖同伴也只能换来个区区盐务使虚职。”
江鹤年心中透亮,这是沈辞专门为他留下的戏台。江家的家底只能换来保全江氏满族,多给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大发善心。
他缓缓起身,脸上漾开一抹天真的笑意:“诶呀,我听说马家主便是祖上最高也才做到五品官呢,这‘区区’四品大员,更是耗尽心力也没人到过这个高度,莫不是此刻心生羡慕,后悔没有走到江家前头?”
马家主脸色铁青,在场各位祖上或多或少都出过能臣,而自家世代都没养出名臣的苗子。如今被江鹤年一番话戳中痛处,他咬牙道:“江鹤年你莫要得意,陛下只是让你做一把悬在沧州头顶上的一把铡刀,铡刀一钝便会被舍弃,倒时候再没人能护江家,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剩几分神气。”
“马家主此言差矣,陛下宽和大度,刀钝了磨一磨依旧能用。更何况,生了锈的铡刀依旧是铡刀,砍脑袋时虽磨人痛苦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割不动血肉。”
一位年长家主“苦心”劝道:“江鹤年,宫里那位近几年都要把我们打压成什么样子了。你与我们同为世家立场,怎可依附朝廷,为他鞍前马后,反过来对付我们?”
江鹤年几乎要被气笑了,什么相同立场,江家先前濒临绝境是,谁给他们施以援手了?不帮忙就算了,他们在江家内部安插了多少探子眼线,都想在自己咽气后瓜分江家产业。现在见自己得了好处倒是厚着脸皮凑上来,说江家与他们是一伙的了。
他肩膀一垮,仿佛守了天大的委屈:“老夫何尝不想与大家并肩作战?可诸位倒是说说,前年盐价暴涨,是谁家为了独吞利益,偷偷对我江氏的盐船动手脚?”江鹤年拍了拍手,家丁压上来几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人,推搡到宴厅中央。
“老夫今日也不怕得罪你们,自己来认领一下自家迷路的奴才吧。平日走错路往我书房里窥探就算了,此次竟还谋划着投毒的投毒,刺杀的刺杀。真当自己藏得深呢,诸位也不好好想想,沈大人若是在此次宴席出了事,我江家固然难辞其咎,难道你们又能全身而退不成?”
几个家主认出厅中被捆住手脚,鼻青脸肿的人里有自家安插的眼线,不自在地避开江鹤年的审视。哪有人真敢上前去认,得罪江鹤年事小,公然与镇抚司为敌,是嫌命太长日子过得太安生了吗?
江鹤年看着众人畏缩闪躲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憋屈终于一扫而空。简直痛快,看他们吃瘪感觉身上什么陈年旧疾都被治好了!自己忍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数十年,便是知道他们将手伸进江家,也只能憋屈地暗中处置。
如今有陛下撑腰,再不用看这些人的眼色。江氏举族投诚,盐场是朝廷的盐场,江家便是陛下的钱袋子。往后再伸手进江家可就不再是私下窥探,而是明晃晃地觊觎陛下的财物,那位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君主。
一名年轻的家主不知是眼红江鹤年得的恩典,还是单纯看不下去他俯首称臣,狐假虎威的模样。笑容满是恶意:“江家主这般软骨头,可想好百年之后如何面对自家列祖列宗了?”
江鹤年笑意淡了几分:“不知诸位祖宗对家族有何期许,但江家祖宗求的从来都是江氏香火不绝。若是死守所谓世家风骨,落得个全族覆灭,那才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裴安川坐在原地悠然看戏,他们是不是忘了沈辞虽离席,可他这个沧州刺史还坐在这呢。不知是真忘了,还是不在意?知道忌惮沈辞,反倒是半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见江鹤年舌战群儒,也不落下风,他也懒得出声打断,不愿搅了这出好戏。
林家主此时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冲到江鹤年面前直直跪下:“江老哥,是老弟有眼不识泰山,没能约束好族人,扰了沈大人的兴致。你现在正得沈大人青眼,求您出手救救林家吧。”
不少人见林家主跪地求饶的模样,不屑地移开目光,真是不堪入目,奴才出身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改不掉骨子里的奴性。
先前仗着自家在朝中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族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居然能对同为世家主的江鹤年下跪。他江鹤年至少是对皇权低头,陛下怎么说也是名义上天下的主子。
林家主先前恍恍惚惚的,想不通此事明明安排好的是马家出头,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林家。直到看见江鹤年身边从不离身的江大,今日一直没露过面,还有宴席上贸然出现江左杨氏的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大这只暗棋被揪了出来,镇抚司为了给江家撑腰,与杨家那丫头联手演了一出好戏。摸清林家老太爷的性子,换林家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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