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眸中寒意更甚,指尖摩挲扇骨的力道微微收紧:“为何动不得?”
不过是沧州一隅乡野世家的百岁老者,也配担得上“动不得”这三个字?
裴安川脸上惯有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神色难得凝重:“沧州百姓或许不认识林氏,却无人不知他林延寿,此人在民间还真有‘活神仙’之名,甚至还有百姓自发为他立生祀。世人向来痴迷追求长寿,所以此人在坊间的影响力极强,贸然动他,极易引得沧州民心浮动,滋生乱象。”
沈辞若有所思地将玉扇轻敲桌面,林延寿并非是大靖建朝以来的第一个百岁老者,可无人能如他这般被民间奉为神明。这份异于常理的声势,绝非偶然。
她抬眸,一语道出要害:“背后何人在为他造势?”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就是不费劲,裴安川苦笑摇头:“我先前以为是林家自导自演,仔细查过之后才知,近几年才有林家的手笔。他身后那股神秘力量我追溯了很久,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裴安川绝非庸才,调来沧州后虽看似什么也没做,实际上蛰伏的这一年多,早就把各家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家族死死捂住的秘辛。可林延寿身后的神秘力量,为他造了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神仙梦,居然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小师弟,那股神秘力量只要存在,就是永远是一个隐患。所以林延寿的命得留着,才有机会顺藤摸瓜地将这些暗地里的老鼠揪出来。”
沈辞揉了揉眉心,若只是因为百姓的信仰,动他虽有些麻烦,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可依裴安川所言,背后的人是谁,造势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一概不知,似乎也只能暂且按下杀意,留下这个线索。
她不悦地抿抿唇瓣,这样被人挟制的感觉可真不好受:“裴师兄,林家人是一直都如此长寿吗?”
“这就是我厌恶林延寿的关键所在。林家近四代人,寿数皆短,男丁极少活过六十,女子不到五十早早凋零的比比皆是。唯独他林延寿一枝独秀,逆命生长,甚至年过百岁依旧筋骨强健,寻常连个小病小痛都甚少有,就好像。。。。。。”
沈辞替裴安川补充他的未尽之语:“就好像将其他人的命数,强行嫁接到林延寿一人身上一般?”
裴安川浓眉拧起,心底越发烦躁,他向来不信神佛,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实在荒唐。可林延寿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我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此人实在怪异的很。再就是我查到这老东西延长寿命的一些邪门法子,竟用处子的经血炼丹。。。。。。”
初次查知此事时,他私下呕了好几次。可林家到底没弄出人命,甚至还颇有买卖精神,花费银两去买这一“药引”。自己便是身为一州刺史,也无权去问。
沈辞倒是面不改色,林延寿这些骇人听闻的行为,莫名让人想到嘉禾县疯疯癫癫的陆伯恩。灵光一闪:“邪教?”
“小师弟,你说什么?”
“师兄,我不信神佛,我只信人为。越是处处都在指向鬼怪神明的怪事,越是幕后之人想让你查到的假象。”
“那他们这么做的意义在哪?”
“要么真是一个沉迷邪术,走火入魔的疯子,要么就是想借鬼神之说生事,我个人更偏向于后者。雁过留痕,事情只要做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等江家这场戏落幕,也是时候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牛鬼蛇神了。”沈辞绝不允许任何人,以无辜的百姓做筏子来达成自己肮脏的目的,林延寿此举算是触碰到她的逆鳞了。
裴安川眉头微松,小师弟的反应验证了他果然没看错人。他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老王八?”
沈辞勾起一抹恶劣笑意:“既然人人都说此人动不得,我偏要看看动了会怎么样,究竟是他林延寿‘活神仙’的名头更能唬人,还是我镇抚司更吓人。”
难怪世人都叫镇抚司这位沈大人是疯狗呢,裴安川此时倒觉得贴切的很,稳打稳扎可捅不破世家同盟这层坚固的壁垒。
“行,你需要人手尽管跟我说,我先回去看看江鹤年那边怎么样了。”裴安川起身拍了拍衣角,又看向沈辞手中随意把玩的玉扇:“话说小师弟,你这把玉扇当真是藏了暗器?”
沈辞眉眼弯弯,一副无辜之态:“师弟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是一个柔弱无害的小白脸罢了,若是遇到突发情况也只能求神拜佛,靠着这些小物件报命。”
分明方才才说自己不信神佛,裴安川嘴角抽了抽,几日前将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被夺舍了不成?不过外头那么传也不是什么坏事,轻视沈辞总比对她严防死守要好。他拍了拍沈辞的肩头:“多些保命手段总归是没坏处的。”
直到看不见裴安川的身影,沈辞唇角的笑意才落下,眸中一片冷沉。本只是想带着苏怜星来不归山治病,顺便送书墨回家乡祭拜父母,却没想到这一路行来,事事迷影重重。原本十五日的休沐,现在看来归期已然遥遥无期。
“墨锋那边可有消息?”
书墨叹了一口气,墨锋就是太认死理了,一直认为书砚的死有他的责任。此次主动请命留在京城,帮主子盯着青云庵,想护好净尘来求心安。
“回主子,墨锋说净尘一切都好。先前主子在青云庵撞见的那几个姑娘,确实待了一月左右就尽数离开,好像真的只是借住,只是承恩侯夫人最近倒是去的频繁。”
沈辞停下手中轻晃的玉扇,承恩侯夫人吗?她并不认为此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贵妇:“传信墨锋,继续盯紧了,承恩侯夫人每次去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尽数上报,不得有遗漏。”
“是。”
沈辞重新将身子转向湖边,看着湖面上的点点星光。
听见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今日江家这水榭是怎么了,谁都要来赏赏景不成?
见沈辞没说话,书墨也只当不知道,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静等对方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