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钱愣了几秒,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明煜医生手里拿着温水和药,跟在身后劝他回去。
但明熙态度坚决,抗拒着地说,“你让我说,药里有安神成分,我不想吃。”
实木桌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声响,商远洲站了起来:“让他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明熙推开明煜,走进房间,看着商远洲说:“他早就是一个废人,我不希望你因为怨恨做错事。”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商远洲道,“我只是想你能活得快活,你可以去旅游,去看世界,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明熙淡然地说了一句:“我无所谓。”
商远洲厉声反驳,“有所谓,我就是看不得你每天半死不活自困在这里,你是要这样过完后半辈子吗。”
窗外大风呼啸,白雪飘飞,仿佛要将全部喷怒抛洒空中,搅成碎末。
他们两人,一个担忧儿子偏激犯事,强撑着病体,放心不下地追出来,一个因父亲病冲昏了理智,连手受伤都没觉。
明明心里装的都是对方,话里却这般强硬决绝,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能说的,不能说都说了,明熙干脆明了地道:“当年那些事如果不是被你爷爷压着,你就已经进去了,我是怕你走了歪路,搭上你自己。”
从年幼的商远洲举刀,反抗商明光的那天起,他受到的教育就是,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懦弱等待只会将决定权让渡,引颈受戮。
商远冷笑一声,不加掩饰地说,“我做足了准备,合法合理,就算他们咽气了,一个个死不瞑目,我都不会进去。”
明熙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情绪顿时激动起来,带着哭声提高音量:“远洲……”
察觉到明熙的情绪起伏巨大,余小钱呼吸凝滞,和明煜对视一眼。
明煜当下扬起手掌,作势要打,“都长这么大了,还惹你爸爸生气,我打你了啰,还不快点走。”
余小钱极为有默契上前,拉着商远洲离开书房,强制打断这场对话。
一直走到庭院,余小钱想说点什么,薄唇张合,哈出一口白雾散在空中。
大衣脱掉放在别墅,两人都穿着衬衫,暖意一点一点从身体里褪去,余小钱微缩着肩膀,顾不上自己冷,半拉半推地把商远洲弄上车。
关上车门的瞬间,风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静默半晌,风雪停歇,商远洲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哑,“要不要去兜兜风?”
余小钱配合着他,点头应了声好。
导航亮了,显示路线逐渐远离澄园,向着郊区的方向延伸。
浸着雪水的路面变得湿滑,商远洲脚踩油门,开得极快,两旁景色逐渐荒凉。
车辆沿着公路盘山而上,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黑沉沉的山谷,道路护栏积有薄雪一片,商远洲保有一丝理智,车渐渐慢下来。
驶到半山腰,商远洲减熄火,在一片野生的观景区域停了车。
余小钱下车绕到车头,俯瞰到大半城市,楼厦林立,江面冰封,铁桥横跨,一辆轻轨列车正从桥上驶过,一节一节亮着的车窗像流动的珠子,缓缓滑向远方。
车里有厚毛毯,商远洲坐在车头,微躬着背,然后伸手把余小钱往自己怀里嵌着。
两人共披毛毯,胸膛抵着肩胛,余小钱问,“你经常来这里?”
商远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和他一起眺望远方景色,“以前工作烦的时候,偶尔从澄园离开,会便道来这里吹吹风。”
余小钱坐在他怀中,又问:“你和爸爸以前也吵过架吗?”
观景台边上长野松,树梢在高空簌簌作响,商远洲沉默几秒,说:“是他太固执。”
明熙的担忧不可能无根而生,余小钱道:“是当初商明光坠落楼那次?还是更久以前?”
“你在确认什么?也要训斥我?”商远洲皱眉,声音仿佛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来,“他是我爸爸,我希望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难道有错?他被欺辱了,我帮他报复回去,有错?”
周边昏暗,微弱车灯晕出两人的轮廓,余小钱倏地侧过身,对上一双愤然的目光,距离很近,足够看清里面无法化解的偏执。
余小钱听出他话中抵触,道:“这么多年你还做过什么?”
商远洲气息压抑,拒绝回答。
余小钱便确认了心中所想,逆鳞扒开只会暴露伤及血骨的旧疤。
余小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监狱……”
“够了!”商远洲猛地起身,嘴角紧绷,脸色冷过寒雪。
他第一次对余小钱真正地沉下脸色。
毛毯滑落,寒风猛地扑来,余小钱裸露在外的肌肤一寸寸紧,他环抱双臂,控制不住一抖,打出一个响亮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