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宝珠端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捏着的毛笔刚饱蘸浓墨,笔尖堪堪要触到宣纸的刹那,小桃连珠炮似的话语突然就撞进了耳中。
接着,她的手腕一顿,落纸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她抬眼望向立在一旁的小桃,眼底掠过了几分真切的佩服——这丫头说起话来,气都不带喘的,一长串外头的新鲜事从她的嘴里流泻而出,竟让自己足不出户,就将侯府里外的动静摸了个一清二楚。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团黑渍,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团,慢慢地漾开。
温宝珠收回视线后,轻轻地眨了眨眼,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同时,小桃的话也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她无声地思索着,心里渐渐清明。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老夫人和老侯爷是打从心底里疼爱他俩的女儿裴清清的,能为她拿出那般厚重的手笔,实在不足为奇。
在侯府的日子里,裴清清活脱脱就是个众星捧月的模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可偏偏,她本该享尽荣华的命,却一头栽进了柳景成那个泥沼里……
温宝珠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又想起小桃方才提的那一句,老夫人先前一直称病,拖到最后一刻才肯来见清小姐,她垂眸望着纸上的墨渍,心里跟明镜似的,约莫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十有八九,老夫人和自己一样,知晓了裴清清的秘密。
只是老夫人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可又实在舍不得让女儿留下半点遗憾,到头来,就只能勉强了自己,来送女儿出嫁了。
希望裴清清能过得幸福吧!
温宝珠在心里默念着。
裴清清背靠侯府,总归是不会过得差的。
反倒是自己,说不羡慕她,绝对是假的。
裴清清与她年岁相仿,生来便踩在云端,侯府的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那般肆意鲜活的人生,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而如今,她也身处侯府,手边的一切皆是精致贵重。
她已经很满意目前的生活了,不该再奢求更多。
想到这儿,温宝珠赶紧收了思绪,怕自己再沉湎下去,便再次抬眼看向了小桃,刻意地转移着话题:“小桃,不说这些了。”
“我让你去联系那送信之人,你没忘吧?”
“可曾帮我联络上了?”
小桃连忙躬身回话,圆圆的脸上透着几分认真:“回姨娘的话,已经联系上了。”
“我一找到他,他便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说是只要姨娘这边吩咐,他随时都能出。”
“那便好。”温宝珠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道,“那你明日再跑一趟,让他帮我捎一封家书,再带些物件,送到先前给过的那个乡下的地址去。”
话音落,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信。
只是那笔尖划过宣纸的动作,却慢了许多,连带着手腕都有些沉。
这封信是写给她家人的,她想爹娘了,想得厉害。
离开家乡这么久,大哥温岩同在京城,还能偶尔碰面,可娘亲秦茗自从那封信件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至于爹爹温怀永,更是整整两年未曾谋面,连他如今的模样,都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
还有弟弟温鑫……
猛然间,温宝珠的心口突突地跳着,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笔尖又在宣纸上点出了一个墨点。
可转念一想,侯府里此刻正热热闹闹地办着喜事,哪能有什么糟心事生呢?
不会的,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她摇了摇头,试图压下那股不安,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写信上。
上次听大哥温岩说,娘亲秦茗已经回了乡下老家。
那正好,她可以爹娘一起问候,叮嘱他们务必保重身体。
此外,她还打算再捎去一笔银钱,只盼着能让二老的日子过得再舒坦些,也能稍稍慰藉自己这份远隔‘千里’的牵挂。
“好的,姨娘。”小桃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贯的顺从,“您让小桃怎么做,小桃就怎么做,小桃都听您的。”
小桃的视角里,温宝珠,温姨娘生得极美,眉峰是远山含黛的柔,鼻梁是玉琢出来的挺,唇瓣似三月桃花瓣浸了蜜,肤白胜雪,腕间皓腕凝霜雪,便是这般静坐思忖,也自透着一股如水般的温柔温婉。
姨娘人美就算了,性子还好,安排起事来,更是条理清晰,妥帖得当,从不会叫底下人没了方向、无从下手。
姨娘当真是个绝好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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