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濯枝微张着唇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咽了回去。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此刻心中尚有那么一丁点愧疚,是狠不下心拒绝的。
……
李濯枝原本只想赏脸在榻边小坐片刻,待梁昼安睡,便悄声溜走的。
结果这人愣是拖着病体,处理了半宿的公务。
于是,李濯枝伏在榻沿,很没出息地睡着了。
醒来时,她正躺在梁昼的床上,被那缕高雅清冷的君子香层层包裹。
李濯枝的确是僵了一下,才敢悄悄探出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确定没有什么衣衫不整的前夫躺在那儿,这才敢掀开被褥坐起,揉揉眼睛,发了会儿呆。
一定是这处床榻太舒服,或是熏香太催眠的缘故。
李濯枝为自己找了个充足的借口,肃然地点点头。
听侍奉巾栉的侍从说,梁昼一大早便动身去早朝了——在侧门撞上亦要早朝的阿骓,一车一骑僵持了两刻钟,谁也不肯相让。
直至侍从们无奈拆了门扇,二人才勉为其难并驾而出,走出二里地,分道扬镳。
这样的好戏,不重复地上演了数日。
梁昼也病了数日。
李濯枝心下奇怪,明明太医说梁昼中毒不深,怎么总不见他好转呢?莫不是阿骓那碗带芒硝的茶水作祟,加重了他的病情?
到底有些心虚。
梁昼又极其厌恶汤药的苦涩,总要她盯着才肯喝两口,遂更不忍心置之不理。
这回李濯枝学乖了,每晚去梁昼那里点个卯就走,绝不多留。
可不知为何,翌日醒来时,她身上总会莫名沾染上梁昼的浅淡气息。就好似每晚有个游魂飘荡至她榻沿,悄悄留赠一缕幽香。
不过转念一想,她落个水都能穿梭十年了,再发生点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李濯枝随即摒除杂念,专心捣鼓手上的正事。
执政府,政事堂。
录事与文吏来来往往,不断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送进去,又将宰执们议好落章的公文一摞摞送出,下达各司。
晨间还病弱无比的梁昼,此刻正靠坐于太师椅中,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闭目听面前站成一排的数名下吏同时述职。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他竟能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于是,那些素日要忙到天黑方能完成的冗杂公务,他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妥当。
尚未及申时,归家后可陪妻子烹茶闲聊片刻,再备一顿合她口味的晚膳。
初夏时节,山中的野芽鲜嫩,蕈菇也很不错,她会喜欢的。
这位年轻的执政大人正如此盘算时,宫里的内侍来了。
宣他入宫面见皇后。
于是这尊俊美无瑕的玉像,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坤宁殿中,身着水红大袖常服,点着珍珠花钿面靥的美丽妇人端坐凤椅,无奈望向下座处心不在焉的二弟。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缘何不和我说?”
梁婵微倾身形,美目中满是忧色,“若非许太医年纪大了,为我请脉了说漏了嘴,你还要瞒到及时?”
梁昼伸手让坤宁殿的太医请脉,垂眸道:“不过偶有小恙,无需声张。”
“小恙?你幼时中毒险些丧命之事,都忘了?”
端庄的皇后连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问,“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