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上午勒景沅开车到了城北那家敬老院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余雪正蹲在活动室的地上帮一个老人捡掉在地上的毛线球。
她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跟平时在公司里见到的样子差了很远。勒景沅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滚到桌子底下的另一个毛线球捡起来递给她。
余雪接过来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四天没回公司。我来看看你在这边干什么。”勒景沅站起来扫了一圈活动室里的布置和那些老人,目光从墙上的活动表移到角落里那台正在充电的服务机器人上。
余雪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里的毛线球还给旁边的老太太。她转身看着勒景沅:“机器人扶人的问题还没解决。我在这边多待几天,把使用场景摸透了再说。”
勒景沅站在她旁边看着活动室里那些慢慢走动的老人和忙前忙后的护工。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需要什么帮忙跟我说。”余雪点了点头,弯腰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
勒景沅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处理自己的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待在同一间屋子里。窗外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铺在地板上,几个老人坐在窗边晒太阳,毛线球在篮子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勒景沅在养老院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坐在活动室角落的椅子上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余雪在各个老人之间走动的身影。
她蹲下来帮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系鞋带,又站起来帮另一个老人调了一下电视机的音量,来回走了好几趟没有停下来过。护工在旁边跟她说了句“你不用这么忙,歇会儿”,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傍晚老人陆续回房间之后,余雪在活动室的白板上把今天记的几页笔记贴上去,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堆便利贴想事情。
勒景沅走过去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遍那些笔记,开口了:“你今天在活动室待了六个小时。机器人需要做的功能你之前都列过了——避障、巡检、跌倒报警、语音交互。你觉得它缺什么?”
余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赵奶奶,每天下午三点要温水,杯子在床头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开口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赵奶奶三点要喝水,但护工不可能每天三点准时到每个房间。机器人如果能自己判断这个时间该去给谁送水,就省了很多事。”
“那不还是定时任务。”勒景沅把那张便利贴拿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你之前写的需求文档里已经有了。”
“定时任务是预设的。今天赵奶奶多睡了一会儿,三点十分才醒,醒来之后她先去了洗手间,回来才想起来要喝水。机器人如果按三点去送水她不在房间里。它得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喝水。”
勒景沅靠在白板旁边的墙上看着她。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人情味。”
余雪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看着他。她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非预设行为判断”。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又划掉了一半,在旁边补了一句:“察言观色:观察用户行为模式,判断需求节点,主动响应。”
“机器人要学会观察。”她把笔放下来看着勒景沅,“不是等指令,是看人在做什么然后判断下一步该干什么。这个模型要重新训练,数据集得从真实场景里抓。”
勒景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回公司再说。你今晚回去还是继续待这儿?”
“回去。我把白板上的东西拍下来,回去整理。”
两个人出了敬老院上车回了城北园区。余雪把那间小办公室的灯打开,白板从墙角拖到中间,把下午拍的照片投在屏幕上。
勒景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她翻页,她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写画画,把新模块的逻辑架构拆成了七八个步骤。两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多,余雪把最后一版架构图拍下来存进文件夹里,把马克笔盖上盖子放回笔筒。
“我需要一个小孩子做实验。”她靠在桌沿上看着白板上那堆图,开口的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勒景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小孩子?”
“成年人会配合机器人做测试,但小孩不会装。他们的反应是真实的。我要看看机器人在面对一个不受控的个体时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余雪把马克笔放回笔筒里,“不过不认识人家小孩,没人会把孩子借给我做实验。”
勒景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那个认真思考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这事我帮你问问。”
“你认识有小孩的人?”
“我姐可能有办法。”
第二天勒景沅回了趟君家老宅。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比平时热闹——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剪得短而利落,旁边地板上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辆玩具车在地上推来推去。
君耀华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君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勒景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一下:“景沅回来了。”
“姐。”勒景沅叫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小男孩,又看了一眼君耀华的脸色和老爷子站在窗边的背影,大概猜到了客厅里的气氛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君耀华开口了,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现在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勒景沅的姐姐勒景宁——靠在沙发背上,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很平:“没什么意思。孩子是我的,我带回来给你们看看。认不认随你们,但我不打算把他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