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说得多重。
恰恰是因为太平常。
平常得像沈家那些还没出事的冬日、书架、炭火和一声父亲的责备,都还离她不过昨夜。
沈知微闭了闭眼,才问:“那你认得知远?”
“认得。”周老吏点头,声音一下更哑了,“当年京西那边送来个瘦孩子,说叫周文远,叫我看着抄馆规矩,不准乱说旧事。可我只看他写了半页字,就知道不是寻常街上捡来的小孩。”
“为什么?”
“因为他起笔的手势,和沈大人太像。”周老吏低声道,“尤其写‘远’字最后那一带,街口学塾教不出来,得家里有人亲手压过笔。”
这便什么都不用再证了。
知远真的进了这间院。
也真的在京里,用“周文远”这个名字活过一段时日。
“后来他去哪儿了?”裴砚书问。
周老吏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心里掂量这句话一出口,会不会又惹来一场祸。
最终,他还是转身走到最里头一张旧案前,从案底摸出一只压得乌的小木匣。
匣子开了,里头只有一张薄纸。
纸已经黄,边也卷了,可上头那几个还带着点稚气的字,却仍清清楚楚:
阿姐,
我在京里也认字。
周老吏把那张纸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他进抄馆后,写成的第一张整字。”
“我没舍得烧。”
“因为我总觉得,沈家总该有一个人,迟早会认到京里来。”
他说完这句,竟又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转身从木匣最底下再抽出半页更旧的纸。
那纸像是从一册名录上撕下来的,只剩半边,却还能认出几行更工整的抄字:
文远……
东卷房……
转送……
“这页没有写给你。”周老吏把纸按在桌上,眼底紧,“这是他后来替人抄过的一页名录。我当年只抢下这一角,便没敢再留全。”
“若你们还想往下认。”
“下一处,要往京西码头和西桥前院后头去了。”
“是东卷房。”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周老吏整个人都像更老了些。
像他这些年守着这点旧纸和旧人,无意等谁来谢,只怕自己一闭眼,周文远进京后的那一截路,就真没人能再叫出名字。
而沈知微也终于明白,知远在京里真正开始变成“周文远”,多半就是从那扇门后头开始的。
而那扇门一旦推开,后头认出来的,就不只是知远了。
周老吏临走前又按住她的袖口。
“沈姑娘,若东卷房里有人先喊出你的旧姓,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认你。”周老吏道,“他是在确认,沈家那条线有没有自己走到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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