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吏把车辕敲了三下:“正车送货,暗车送命。”
沈知微记住的不是这句黑话,而是他敲车时避开的那一寸木头。
最要命的东西,向来不爱走最大那道门。
也不爱坐最显眼那辆车。
裴砚书把“只认旧匣”这句带去给唐老吏时,老吏连半点意外都没有,只低头抿了口苦茶。
“这就对了。”他道,“整册卷子太厚,也太显。谁家真要把旧卷挪出去,会整本整本往车上堆?”
裴砚书问:“那他们通常怎么走?”
“拆。”唐老吏把手往桌上一压,“先拆成页,再分成几叠。要紧的页压匣底,不要紧的页垫上头。外头再包药纸、垫软条。真查起来,只像装药盒、装旧纸、装些不值钱的小杂物。”
他顿了顿,又把话往深处压了一层。
“你再想想。若一整卷纸忽然没了,外头人一眼就知道坏事。可若拆成十匣二十匣,东一页西一页地挪,半路少了一匣,也只当少了几张不成样的残纸。真要倒查,先查哪一页、先问哪只手,都能把人绕晕。”
唐老吏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真出了岔子,外头那些大人也最好脱身。少一匣,他们先说是短工偷的;少两匣,便说是路上翻车丢的。总之最后顶罪的,不会是坐在高处看卷的人。”
这正和沈知微昨夜在角门里看见的,全部扣上了。
唐老吏放下茶盏,又慢慢补了一句:
“所以这种东西不走正车。正车一出门,人人看得见。它们先走小匣,先压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库里,凑够了,再并成一车真货往外送。”
“小库?”裴砚书心里一动。
“旧年礼房边的人,私下叫那地方短库。”唐老吏咳了两声,“一间临时压货的小屋,门脸短,屋进也短,只够先把东西压一压。你们若真在认卷路,就别老盯着西门那辆大车,要盯谁在外头收匣,匣子收完先往哪儿压。”
裴砚书沉思片刻,问得更细。
“短库会离南鹤很远么?”
“不会。”唐老吏摇头,“太远,中间就容易出岔。多半还在西偏那一片,要么靠旧药行,要么靠桥边后街。先收匣,后封车,快则当夜,慢则两三日。”
两三日。
这个空当一落下来,整个卷路便更像条活线了。
不是一装匣就走远。
而是先藏一处,再等更大的时候一并送。
裴砚书想起寒山会那边近来提旧策、旧底稿的人越来越多,心口一点点沉了。
“老先生可知,什么情形下会忽然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