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编修受审时,堂外下着细雨。
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点更。三司堂里没有旁听席,门外却站满了人。有人想听他攀咬崔文衡,也有人想听他把旧罪推给死人。
周编修进堂时,先把官帽摘下来,放在脚边。
他没有跪得太快。像是知道这一跪之后,自己便再也不是那个能在清议席上写一句话、改一处座次的人。
主审官问:“周承霁,你认不认罪?”
周编修抬头:“认。”
“认哪一桩?”
“先认我收过银子。”他声音很哑,“再认我改过三处座次。最后认,沈家旧案那份结案文,是我改的。”
堂中一片安静。
沈知微站在堂下,手里拿着那支封存过的旧笔。她没有开口。
周编修继续说:“原稿里写着沈大人曾三次要求查盐引底。我把这三句删掉,换成了‘河工失察’。原稿里还写,北房账底有缺页。我改成了‘账簿焚毁,不可追考’。”
记录官的笔停了一下。
周编修看向他:“写。”
记录官这才继续落笔。
隔壁东堂传来许敬臣的声音:“他是在求活命,不能采信!”
很快,有差役递来许敬臣的传话。主审官皱眉,正要让人压下去,沈知微先开口:“他有没有求活命,和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是两件事。”
周编修抬头看她:“我知道你不会替我求情。”
“我也不会替你定罪。”
“为什么?”
“因为该由三司按你做过的事判。”沈知微说,“你若死得太快,许多名字也会跟着断。”
周编修苦笑:“留我一条命,比杀我更重。”
“那就活着受。”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有人喊冤。
一个穿孝的老妇冲到阶下,手里抱着一块旧牌位:“周大人,你还记得我儿子吗?十三年前你签了一纸调令,把他从南河工棚调去北房押账。他当晚就死了!”
差役要拦,沈知微抬手:“让她说。”
老妇跪在雨里,头发全湿:“我不是来替沈家喊冤的。我是来问我儿子一句。他死时,案上写的是‘逃役落水’。周大人,你今日认不认?”
周编修脸上的血色褪尽。
主审官问:“周承霁,可有此事?”
周编修闭了闭眼:“有。”
堂外哗然。
“他叫陈顺。”周编修说,“南河工棚抄手。那夜有人要调他去北房认账,因为他见过沈大人的批字。我明知那道调令不是正调,仍盖了印。”
老妇在雨里嚎哭出声。
周编修伏下身,额头触地:“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