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账,缺一页和缺十页,不是一回事。
缺在最前头那一页,后头整本便都没了抬头。数还在,日期还在,名字也在,可谁是借口,谁是主家,谁把这本账挂到别人脸上,就全能被人绕过去。
顾秀才原本急着想立刻去旧验棚,可卢账房那句“先看抬头第一行”一出,他反倒先糊涂了。
“第一页就这么要命?”
“要命。”这回答他的,是裴砚书。
可他说完,还是看向卢账房。
显然,是要这位当年真摸过底册的人,自己开口。
卢账房靠在旧榻边,缓了半晌,才低声道:“外头人看账,最容易只盯数。可盐引底这种东西,先要看的不是数。第一页记的,是这本册子挂谁的名,走哪一路。”
顾秀才还是皱着眉。
沈知微索性接过话头,替他捋得更直:“后头能写多少银、多少引,先得看第一页写的是哪一个口。”
“对。”卢账房点头,“没有第一页,后头那些银数、引数、日期,就都成了散账。你看得出有钱挪过、有盐票换过手,却钉不死最上头那张脸。”
这一下,顾秀才终于明白了。
“后头的页,只能证明有窟窿。”
“第一页,才能证明那窟窿原本挂在谁头上。”
“正是。”裴砚书道。
卢账房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们今晨在北房里听到的‘借去抵旧挂账’,为什么值钱?因为它只告诉你,河工银被挪去补洞了。可补的是谁家的洞,借的是谁的名,压的是哪一路的口,还得看第一页。”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怕几人又被旧话绕进去,便把最要紧的一句挑明。
“说到底,就一句。”
“第一页写的是,谁欠了盐路那口账。”
“谁又借了别家的脸,去把这口账盖住。”
这句话一落,沈知微眼神便更沉了。
沈家旧案查到如今,前头认的是卷,认的是批字,认的是借签和改口。可这些东西再多,若没有最上头那张脸,便总还差一口能把人钉死的铁钉。
而盐引底第一页,就是那颗钉子。
顾秀才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发涩:“那验引棚又是什么地方?”
卢账房道:“旧年盐票进城前,先过眼、先验数、先认名头的棚子。它就是盐路在进城前最后一个查脸的地方。”
“如今表面废了,其实有些旧页旧牌、来不及往别处挪的脏东西,还是爱先压在那里。”
沈知微问:“魏家为什么不早毁?”
卢账房苦笑:“因为毁了,后头那些人也没了保命的凭据。留着第一页,可以威胁人;缺着第一页,可以栽别人。魏家这些年靠的就是这两头。”
裴砚书看向他:“你知道抬头姓什么?”
卢账房迟疑片刻,拿起炭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姓。
沈。
顾秀才脸色一白。
沈知微却没有动。
卢账房写到最后一横时,手忽然停住,又用袖子把那个字抹去。
“姓不重要。”他说,“第一页盖的不是官印,是借印。”
顾秀才急道:“你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
“不是绕。”卢账房喘着气,“沈字未必是沈惟安的沈,也未必是沈家的沈。盐路里借印,可以借给死人,也可以借给活人。只要第一页存在,后面的亏空便能推成旧例;只要第一页缺着,就能把旧例推到任何一个姓沈的人头上。”
沈知微终于开口:“所以他们当年把沈家推上去,不是因为第一页写了我父亲,而是因为这个姓能接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