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提灯进门时,门后的风先灭了半截火。
那不是一间屋。
是一条夹在两堵旧墙中间的窄廊,头顶压着黑篷,脚下铺着新换过的木板。木板太新,松油味还没散尽,偏两边墙根又全是多年潮渍,像有人只赶在今夜把最要紧的一段路洗干净、垫平整,好让某样东西不沾泥、不见水地过去。
门里那人没立刻露面,只隔着一层粗布帘问:
“沈姑娘,认轴。”
沈知微站在门槛内,没有往前一步。
“轴在哪儿?”
帘后轻轻一笑。
“你先进来。”
她也笑了一下,把灯往身侧一举,火光刚好照到脚下木板的缝。缝里有一点湿墨,被人踩开半指长,形状和方才半牌上沾回来的那道印一模一样。
“轴已经从这里过了。”她道,“你叫我认的,不是轴,是我肯不肯把自己也送到里头去。”
帘后那声笑便没了。
外头后马道里,车轮声压得很低,仍旧一下一下近过来。魏府西门那辆车没有停在黑篷前,先顺着塌墙往里拐,最后进了“万和行”后院的侧门。门上的灯只照门槛,不照车身,可沈知微看见车后篷垂着一根新染灰线。
那灰线她见过。
旧页匣角、盐引轴边、还有魏府外书房那批油纸箱上,都有这种不起眼的线头。旁人看是灰,她看却像一根从魏府拖到西棚的脉。
门外有人故意扬声:
“裴大人的车到了。”
帘后那人随即压低声音,像把刀送到她耳边。
“沈姑娘,裴大人若先进来,你手里的半牌可就不作数了。西棚今夜只认一个口,谁先进,谁认轴。”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知道阿满已把那枚沾墨的半牌带走,知道阿生在墙外守着,也知道裴砚书不会因为一句挑拨就闯进来。
他若真急着闯,魏府偏厅里那盏茶,他早喝了。
她慢慢把油灯放低,照着门槛,道:
“西棚不是只认一个口,是只认敢背口的人。你想让我和裴砚书争先后,好把抢证的名扣在我们头上。”
帘后静了一息。
随即,另一个更沉的声音从后院车内传来:
“沈姑娘果然会看账。”
这声音一出,廊里两个短打汉子都低下了头。
魏廷山。
他竟不在府里等消息,而是亲自到了永平码后院。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半分。
“魏大人夜里来西棚,是看货,还是送货?”
车帘没有掀开。
魏廷山的声音隔着布,听来反倒更稳:“本官听说沈家旧物在外流转,怕被小人毁去,特来护一程。”
“护到裱坊?”
这三个字一落,车边那名管事的肩头明显一僵。
沈知微看见了。
魏廷山也该看见了。
他没有斥管事,只淡淡道:“匣子不必送府,送裱坊。今夜谁来认,就给谁看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