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一出窗,匣便不能再留。
沈知微半个身子还在里水间里,眼角余光却已扫见那只旧黑匣还开着摆在案中,封泥边裂着,里头余页也露了半层。
若她此刻只退,真页是先保住了。
可匣一旦还在,许家和魏家后头照样能顺着匣底、页序、旧签把别的东西一点点补出来。
所以这一步,不能只劫页。
得连匣一并带走。
抱桶的矮汉刚从膝弯那一下里回过劲,抬手就要来抓她胳膊。沈知微根本没回头,反手抄起案边那只青罩灯,往地上一掼。
“砰”的一声,灯罩碎裂,半屋子光立刻全灭。
灯灭的那一瞬,里水间里只剩一股猛冲起来的灯油味。
谁都看不清谁。
沈知微却早把那只旧黑匣合上,双臂一抱,顺着窗边便往外送。
阿生在窗下几乎是拿命去接。
那匣比他想的还沉,角上的铁皮又冰又硬,压进怀里时震得他胸口都发闷。可他一声也不敢吭,只抱住便往后猛退。
里头灰衣小厮终于嘶声喊出来:
“匣!”
这一个字,比什么都迟。
因为匣一离案,沈知微自己也已猫身翻出半窗。她脚才落地,孙小满那边便照约好的口风在后巷猛敲破桶,扯着嗓子叫了一句:
“巡夜过桥了!”
这句话未必真。
可对旧裱坊里这帮人来说,却比真巡夜还吓人。
灰衣小厮想追。
老匠却先在黑里喝了一声:
“别往外闹!”
为什么不能闹?
因为一闹,真把巡夜、更夫、街坊全引来,今夜这旧裱坊里开过什么匣、碰过什么页,就再也捂不住。
也正是这一声“别往外闹”,彻底替沈知微几人买下了最后几息。
阿生抱匣在前。
沈知微提篓在后。
孙小满断尾。
三人顺着后墙暗沟一口气扎进最黑那条横巷。巷里积水滑,阿生差点抱着匣子栽进烂泥里,沈知微一把托住他臂弯,自己膝头却重重磕在砖角上。
她咬着牙没出声。
现在谁先疼,谁就走慢。
孙小满跑到巷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旧裱坊后门始终没大开,连追出来的脚步都压得很轻。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后背发凉。
这说明里头的人不是不急。
是急得不敢见光。
又拐过两条暗巷后,孙小满才压低声问:
“要不要先开匣看看?”
“不行。”沈知微喘着气,话却很稳,“这里一开,万一纸散了、页乱了、火星沾了,咱们今晚白拼。”
“先回去。门关死再看。”
阿生抱着旧黑匣,胳膊都快麻了,却越抱越不敢松。
因为他也明白,这匣如今已不只是一只旧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