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纸车拉的,不是废纸。
是最不想叫旁人多看的旧页。
那白发车夫还在跟泥槽较劲,车轮卡得死,嘴里直骂“今儿偏赶上祖宗日子”。沈知微已经快步上前,一边伸手去扶,一边像寻常路过帮忙的人似的开口:
“老伯,让一让,我给你搭一把。”
车夫被她这一扶先愣了下,抬头看见只是个穿得寻常的妇人,倒也没多想,只顺势把绳头递过来。
阿生在另一边用肩一顶。
“咔”一声,车轮终于翻过泥槽,顺着门槛滚了进去。
门里那青衣小吏皱了皱眉,本想拦,可见车上压着的都是要送偏院的旧纸,再看车夫已经嚷起来“快点快点,许大人都进去了”,便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送进去就出来,别在西院堵着。”
就这一下,沈知微和阿生便跟着车一起进了偏西门。
门内比外头更潮。
左边是一道低廊,廊下晾着洗纸用的麻布。右边堆着破轴和旧木架,地上到处是潮水印。再往里,则有一间灰墙小屋,窗开得极窄,门前挂着半旧不新的蓝牌。
那蓝牌上的墨虽淡,沈知微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西验。
她心口猛地一沉,却没敢多看,只低头继续替车夫把退纸车往前推。
车一进来,她就知道自己押对了。
这地方没有前衙的清气。
只有水腥、霉味、旧浆和被虫蛀过的纸味一层层闷在一处。若不是常年和旧卷打交道的人,站一会儿便会发闷。
这正是西验这种地方该有的味。
既像在救纸,又像在埋纸。
车夫嘴碎,一路还在骂:
“偏偏今早最忙,前头又来了贵人,后头又催开簿。”
沈知微听见“开簿”两个字,眼底一动,却没接话。
她不接,不是没听见。
是越到这种地方,越不能显得自己在认路认话。
此刻她得像一个只会扶车的外头妇人。
多看一眼,便可能叫人起疑。
车刚推到廊下,西验房里便忽然压出来一道极冷的男声:
“我问的不是空匣。”
“我问的是那张回条。”
这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冰水从纸背上浇下来。
阿生背后一下绷紧了。
许敬臣已经先到了。
沈知微借着卸纸的动作,把身形往那堆旧纸篓后又藏深半寸。
门半掩着。
里头的人影斜斜投在地上。
她借着纸篓缝隙,只看见一角深色官袍和案边垂下来的半截袖口。
可不用再看脸,她也知道站在里头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