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一看就不是搬匣子的人能写出来的。
半张废笺摊在桌上,边角焦黑,字只剩半截。可越是这样只剩半口的东西,越容易见真骨头。
顾秀才先看了一遍,只觉得字干净,没看出旁的。裴砚书却把纸推近,指尖停在“仍照前话”四个字上。
“掌房要是给自己手下递话,只会写得更短。”
“譬如‘照旧’、‘仍送’、‘今夜去西棚’。”
“可这张红笺不一样。”
“字少,却不是跑腿的口气。”
沈知微把红笺和卷房那些粗记法摆到一处比。
“卷房、外库那些人写字,是为了记东西,自己认得就行。这张红笺上的字,像在替人传口风。”
“不粗,也不乱。”
“更像读书人写给读书人看的短令。”
老吏靠在榻上看了许久,哑着嗓子开口:
“掌房这种手,会记货字。”
“写不出这种文气字。”
文气字。
这三个字听着虚,意思却很直。下人写字,先求快、求省。读书人写字,哪怕只写半句令,也会带一股不肯跌进泥里的规矩。
沈知微把红笺凑近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梅烟墨。”
阿生一怔:“这也能认出来?”
“能。”沈知微道,“卷房用的是便宜墨,味粗,墨色发灰。梅烟墨细,香气淡,收得却长。前几回在崔府前厅、在书画房借卷,都认过这股味。”
这张红笺用的墨,不是后墙小厮随手磨出来的杂墨,是前厅、内书房那一层才常用的。
写红笺的人,不是姚掌房,也不是卷房里随便一个记盒小手。是能进前厅、能用梅烟墨、能替里头主子把一句“前话”落成纸的人。
顾秀才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小书房里坐着的,岂不是……”
“不止一个人。”裴砚书缓缓道,“至少有一个能写字的,还有一个能发话的。”
昨夜他们远远听见的是程管事传话。可话从哪里来、字是谁落的,到这会儿才开始露头。
沈知微把废笺收好。
“掌房只是替人跑腿。真正更脏的手,还在桌前坐着。”
她抬眼看向裴砚书。
“你明日再进前厅。我要知道,今日在崔府里坐了一整天、又能碰梅烟墨的人,到底是谁。”
裴砚书点头。
到这一步,他们要认的已经不是门房,不是跑手,而是一只会写红笺的手。
第二天午后,周编修自己找上了门。
他是从崔府前厅出来的,衣冠齐整,脸上却没什么光彩。进门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就问沈知微要那张废笺。
“我知道你在盯小书房。”他说,“我也在盯。”
沈知微没有立刻给他。她先问:
“昨夜崔府留你到三更,是商量,还是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