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最爱躲在屏后。可一旦局乱到屏后也压不住,他就只能自己出来。
清议厅里,灯比往日亮。
裴砚书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周编修坐在北侧,手边一只旧药筒。魏廷山在西侧,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许敬臣没有来,来的是许家一个面生的清客,坐得离门最近,像随时准备走。
最刺眼的,是北边那道半高屏风。
屏后有人。且不止一个。
裴砚书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阿生已在街口守着,短刀藏在袖下。
周编修清了清喉咙,先开口:“裴大人,河渠旧图的勘语,今日可有了?”
“还没有。”
“诸位大人都在等裴大人一笔。”周编修笑得温和,“旧图旧案,风太大了。一支干净笔落下去,风就停了。”
这便是逼。当着满堂的人,把“落笔”两个字,摆到桌面上。
裴砚书还没有答,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崔府小吏捧着只旧药筒,急匆匆进门,径直送到周编修案前:“大人,西堤外头送来的。”
周编修的手刚碰到药筒,脸色便变了。
因为他认得那只筒。筒外缠着半圈湿麻线,麻线结法很粗——那是从水边脏水里头递进来的东西。
他低头只看了两眼,眼风便沉了。
药筒里是一张卷细了的旧药方。方子上没有人名,只有几句话。
“许家只管水口。”
“前头书房替崔公收后话。”
“姚掌房在车上。”
这几句,比先前“半个许字”更狠。因为它不再是猜。是带着人声和手名来的。
程管事的脸色也跟着变了。魏廷山拨茶的手,第一次停了。
厅里北边那道半高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椅腿擦地声。
紧接着,屏后的人不再坐了。
一道青灰色身影缓缓绕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崔文衡。
他今夜终于不坐屏后了。厅里几名老吏立刻起身。周编修也站了起来,脸上虽还稳,眼底那层文人惯有的冷平,却已碎了半截。
崔文衡面色不见怒,甚至仍带着那点一贯从容的淡。
可就是这淡,才更叫人发寒。因为他既然肯亲自从屏后走出来,便说明今夜这场局,已经不是程管事和周编修能轻轻遮过去的了。
他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药方,才把目光落到裴砚书身上。
“裴大人。”
“你倒比本官想的,更会听风。”
裴砚书不卑不亢拱了拱手:“下官不敢说会听风。”
“只是今夜风太大,吹得连北汊水边的话,都往厅里卷来了。”
这话一出,崔文衡眼底透出一点真冷。
“北汊水边的脏话,进得了你耳,却未必进得了案。”
“你若拿这些不知真假的东西来抗勘语,未免把官场当得太轻。”
裴砚书却丝毫不退:“下官不敢把官场当轻。”
“下官只是觉得,若昨夜真有人一边押着哑婆子过北汊,一边嘴里等着我落笔——再好的勘语,也该先放一放。”
“至少得问明白,诸位为何这样急。”
崔文衡看着他,片刻后忽然淡淡一笑。
“你要问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