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她面前以真身降临的月亮女神、狩猎之神、山野的主人,在此刻竟然保持了微妙的沉默,对她的凝视全然无动于衷:
就好像她存心考验燕北北的决心,要始终袖手旁观她的行动,又好像她厌恶阿弗洛狄忒至极,以至于看一眼她裙下臣的子嗣都不愿。
抑或二者皆是。
许久之后,燕北北才低下头,长叹了一声。她手中的烛台也终于在祭坛上有了落处,发出一点清脆的、铿锵的、金石相击的声音。
——原来神灵是这样的生物。
他们与人类有着同样的形体,同样的性情,却比人类更极尽美善之外形,比人类更加爱憎分明,于是便也愈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人性的温柔与酷烈,在神灵最极致的情绪中便可窥见一二,又令人闻之心惊。
这便是并非“人性”的“神性”了。
正在忒瑞俄斯心中焦渴难耐之时,他陡然听到了做梦都没敢幻想过的话语。
年少端丽的雅典公主自祭坛后吃力地捧起一瓮酒,即便相距甚远,也能嗅到其中的诱人醇香,令人为之心醉神迷。她将美酒倾入黄金铸就、镶嵌宝石的杯盏,白皙纤长的手指执起金杯,对忒瑞俄斯遥遥一敬:
“这是我亲手酿造的美酒。”
“昔年我未曾在阿尔忒弥斯女神面前发愿之时,便在心中许愿,我将来的丈夫,一定要英武过人又颇有决断,只有这样的人,才配饮下我的爱情。”
她袅袅娜娜行经灯火辉煌的祭坛,手中的金杯满载酒液,在明光下愈发异彩纷呈,暗红的酒液漾开闪烁的涟漪:
“忒瑞俄斯,你如果真对我有意,便满饮此杯。”
忒瑞俄斯大喜之下,毫不怀疑地将这杯美酒一饮而尽,对燕北北意气风发地笑了起来:
“别担心,菲罗墨拉公主,虽然你的父亲有意将你的长姊许配给我,但我还是更中意你的可爱与美丽。只要你嫁给我,雅典就会永远处于我的庇护之下,你的故国可永远平安。”
燕北北很淡很淡地笑了下,声音轻而冷,恰如神殿外的夜风:
“那么,便请色雷斯的国王对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发誓吧。”
忒瑞俄斯当场愣住了,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请你发誓,正如你刚刚所说的那样,言出必行。”燕北北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色雷斯的国王,英勇的忒瑞俄斯,你若发誓,我必深信你。”
在这个神灵尚有极大威能的古老的时代,誓言一旦发下便不能毁弃。当发誓的人愿意指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与翻涌不息的冥河之水发誓的时候,就更有约束力了:
见证誓言的众神会降下惩罚,在此时,夺走背誓者的性命都是仁慈的判决;后者更会让背誓之人的灵魂永坠冥界,甚至连神祗都不能逃脱陨落的命运。
可忒瑞俄斯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就发誓?
在他的心里,有比区区一个雅典公主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征战四方,要为色雷斯赢下更多的土地,要周游列国寻欢作乐……这种生性酷烈的人怎么会为婚姻与爱情停留?更何况他也不爱菲罗墨拉,只是贪恋她的美色,那些甜言蜜语,只不过是为了蒙骗她、使她就范而抛出的,裹着蜜糖的毒饵罢了。
然而当这份虚情假意被识破后,忒瑞俄斯还是不可避免地恼羞成怒了起来:
“如果不是色雷斯,雅典此刻早已化作一片废墟,沦为战败者了。你受过我的庇护,此刻不正是该报答我的时候么?更何况这份报答更是一种难得的荣耀,你万不该拒绝我的恩惠!”
燕北北断然拒绝:“色雷斯的国王愿意来援助雅典,我们自然心怀感激,理应报答。钱财、武器、军队,美酒与盛宴,这便是我们能给予的全部了。你若还对神灵有一丝半分敬重之心,便不该在阿尔忒弥斯的神殿里,对发过愿的女子步步紧逼,要褫夺她的自由与誓言!”
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剑拔弩张到这个地步了,祭坛上的神像却依然没有半点响动,黑曜石的眼无悲无喜地注视人间。